许栋显然还是对鄢懋卿不够了解,对于京城发生过的事也知之不细。
否则他此刻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不知道此前是谁设计抄了京城四大国公的家?
更不知道南直隶魏国公徐鹏举的宗亲,也就是定国公徐延德前些日子是因谁被夺爵圈禁?
不过鄢懋卿素来不爱装这么低级逼,闻言也并未反驳,只是淡然一笑道:
“如此说来,龙江船厂怕是早已烂到了骨子里,从上到下的官吏尸位素餐倒还好说,只怕历经这一百多年,原来那些造船工匠的技艺也早已断层。”
“就算我请来了皇上的造船敕令,还搞来了拨款重振船务,只怕敕令与拨款到了之后,很快也会发生一场合情合理的火灾,必须继续拨款、还要拨来巨款,从头建设才有可能重新开始造船。”
这倒不是鄢懋卿危言耸听,大明官员的平账手段向来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火灾可以合情合理,他的推断也可以合情合理。
也就是鄢懋卿对龙江船厂没什么了解,如果他在后世看过龙江船厂的《龙江船厂志》就会知道,他的推断竟与历史完全吻合。
据后来编撰的《龙江船厂志》记载,嘉靖二十八年,也就是距今六年后。
随着东南倭患逐渐频繁,一些奏疏上报之后,朱厚熜也感觉需要对倭寇有所震慑,于是给南直隶下了一道敕令,命南京工部整顿龙江船厂船务。
也就在这道敕令下达数月之后,龙江船厂突发重大火灾,厂房设备付之一炬,必须拨款重建之后才能投产……
“……”
听了鄢懋卿的话,许栋一时竟无言以对。
面前的这位弼国公年纪虽然不大,听闻也才考中进士两年多,正式步入官场的时间只会更短,但不知为何竟能对这种欺上瞒下、平账贪墨的虫豸手段如此了解?
而且从鄢懋卿到达浙江之后展现出来的狠辣与奸邪手段来看。
倘若他果真心术不正,只怕天底下真没几个官员能比他更奸。
毕竟以许栋的灰色身份,他在双屿港做掌柜这些年,见过的朝廷官员无一不是惯于吃拿卡要的贪官污吏,却还从未见过有哪个比鄢懋卿更加高明的,哪怕只是推断揣度,就好像从骨子里以己度人一般。
“如果非说龙江船厂还有什么用的话,恐怕也只剩下了一些最原始的船型图式与技术参数等文献资料。”
鄢懋卿接着又道,
“所以龙江船厂不提也罢,待我得了空再去瞧瞧不迟,造船的事我们自己来做。”
“民营的造船厂你一定门清,尤其是那些能够建造违禁货船的,因此此事还是要寄托在你的身上。”
“劳烦你以自己的名义走访一下这些船厂,对这些船厂的娴熟工匠许以双倍酬劳,尤其是那些技术娴熟还有创新事例的工匠,许以四倍酬劳亦可,全部挖来双屿港为我们所用。”
“钱的事都不叫事……倘若有人阻挠威胁工匠投奔我们,只需给我一个名单即可,自会有人去查他们此前的那些非法之事。”
“这……是。”
许栋心中再次对鄢懋卿拜服不已。
鄢懋卿居然连这些船厂多数属于一方豪强,恐怕不会允许娴熟工匠擅自脱离的事都提前想到了,甚至还只要一个名单……
这就是黑中有白、白中沾黑的强权么?
还真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他的确是一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的人呢。
“另外,佛郎机人此前在双屿港建设的那个炮厂,如今还在正常运行吧?”
鄢懋卿沉吟了片刻,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