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还不是最令赵贞吉感到沮丧的。
最令他沮丧的是,此时此刻听到鄢懋卿说出如此狂妄的话来,周围这些军民的目光之中出现的并非是鄙夷与仇恨,反倒是溢于言表的敬畏。
尽管这个世界历来便是如此,这便是实践的真理。
可历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沮丧的同时,赵贞吉心中也对鄢懋卿有了一些微辞。
此刻他很想大声驳斥这番奸邪至极的言论,用行动告诉这些军民,这世上依旧存在正道的光……不管鄢懋卿是不是弼国公,也不管他是否曾是为国家解除鞑患的民族英雄。
他始终认为,即使这个世界再黑暗,也始终应该以身作则,更应该始终用正确的思想去引导军民。
而不是像鄢懋卿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奸邪言辞,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摆出这么一副舒爽的奸邪姿态。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驳斥这番言论,仿佛此前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问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最终他也只能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鄢懋卿,堵气般抛下了两个字:
“带走!”
……
苏州府衙。
“下官绝不会依弼国公所言行事!”
回到府衙之后,私下听罢鄢懋卿那越发奸邪的配合要求,赵贞吉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当即义正严词的拒绝,
“下官清楚的记得,弼国公曾说过一句话,叫做‘我可以忍受黑暗,若我从未见过光明’。”
“可是如今弼国公希望下官配合的事情,却是让百姓看到了更加遮天蔽日的黑暗,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这便是弼国公所希望的么?”
“如果弼国公确有此意,请恕下官万难从命!”
面对这么“不懂事”的赵贞吉,鄢懋卿却丝毫不恼怒,反倒笑呵呵的道:
“要不你尝试一下,将这件事视作是黎明前的黑暗?”
“请恕下官直言,下官看不见弼国公口中的黎明,因此也无法理解这所谓黎明前的黑暗!”
赵贞吉依旧态度坚决的道,
“下官只知道,朝廷尚有御史言官风闻奏事的监督制度,百姓自然也该享有闻风检举不法之事的权力!”
“弼国公方才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的言论本已大为不妥,若下官此刻再依弼国公所言将检举之人反坐,那便是越是坐实了朝廷官员个个官官相护、人人贪敛钱财,朝廷在百姓心中可还有一点公信,百姓可还能看见一丝一毫的光明?”
“弼国公,下官虽不敢妄揣上意,亦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
“但是下官必须奉劝弼国公一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万不可失,一旦失去可就难再回来了!”
鄢懋卿闻言撇了撇嘴,吐槽般的嘀咕了一句: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现在朝廷在百姓心中还有公信,百姓还能看见光明似的……”
“弼国公?”
赵贞吉面色一僵。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鄢懋卿身为一品国公,还是当今皇上最宠信的大臣,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居然能张口就来。
而他也完全想象,这话若是传入当今皇上耳中,不管是不是大实话,也不管鄢懋卿什么身份,皇上都高低得给他安上个“讽毁社稷”的大不敬之罪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