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圣旨自然不是给章正德的。
他只能做一个“带路党”,亲自领着传旨的公公去找鄢懋卿。
人情世故这方面,他自然也是懂得,虽然丰城是个小地方,也并非什么交通枢纽,但这些年好歹也接待过一些过路的上司。
所以领公公去找鄢懋卿的同时,他就已经命县衙的县丞前往驿馆筹备接待事宜去了。
方才这位公公已经亮过了身份,是个正六品奉御。
不过这些内官与朝廷官员不同,他们之中品秩最高的司礼监也不过只有正四品,可是平移到朝堂之中,那就是可以与内阁首辅平起平坐的“內相”。
所以在接待规格上,也断然不能耿直的以正六品官员标准接待这位公公。
否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是让这些个素来以小心眼儿著称的太监感觉到了辱没,还指不定怎么给他使绊子。
因此他特意交代县丞,直接按朝廷部堂的规格接待,这样才能确保不被挑理。
另外,孝敬公公的银子,他也命亲信家仆提前去取了。
他此前虽未亲自接待过内官,但也听南昌府的官吏私底下说起来,上回皇上派来南昌府的税监太监,那吃拿卡要的手段可是厉害的很呢。
所以他决定主动一点。
他这么个小小的知县也拿不出太多来,丰城也不是什么真有油水的县城,孝敬一百两银子虽不算多,但应该也不算少了。
要知道,接待的费用和孝敬的银子可都是他自掏腰包的啊!
知县每个月就那么点七品官员的基础俸禄,除此之外上面不给派发任何经费。
县衙里府吏的月钱、正常的消耗开支、县里必要的活动和建设、来往官员的接待、前往南昌府开会的车马费、甚至就连这身禽兽官服,都是他自己掏钱找裁缝做的……
这哪里是那点朝廷俸禄能够支撑的?
不与县里的士绅商贾打好关系,不将他们伺候好了。
必要的时候他们怎么肯支持一下,建设的时候他们怎么肯捐款集资?
就这自己还得自掏腰包刻块功德碑糊弄一下他们,否则最先饿死的肯定就是他这个知县……
有时他就在想,他寒窗苦读考中功名,最后来做这个知县究竟是图什么?
后来还真叫他给想明白了!
在大明太祖搞出来的制度之下,他做这个知县,主要是为了不为鱼肉,否则旁人做了知县,就凭这点只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的俸禄,肯定也得来鱼肉他……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
还是得先想想这道圣旨的事。
这有没有可能就是特许鄢懋卿夺情起复的圣旨呢?
……
啊呀,还真是!
领着这位公公见到了鄢懋卿之后,公公当众宣读了圣旨,皇上竟真的命鄢懋卿夺情起复,领浙江巡抚掌剿倭之事!
鄢懋卿看起来并不怎么意外,倒是高兴惨了鄢家和白家的那些族人。
他们看向鄢懋卿的眼神,几乎已经将他视作了一语成谶的神祗。
这一刻,章正德实在不得不叹服。
这位弼国公实在是忒有手段了,竟能在丁忧之后,如此又让自己绝处逢生!
只是这手段太过冒险……哦对,如今还无法确定这事是否与弼国公有关,那日他前去与白琪私下说了自己的猜测之后,白琪就去见了弼国公。
回来之后白琪也不知道是否问出了点什么,只是命人警告他三缄其口,不信谣不传谣,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不过通过这道圣旨,章正德心中还是暗自笃定,大明的天日已经变了!
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反正肯定是要与以前不一样了……毕竟最先改变的是皇上,只有皇上能在大明朝呼风唤雨。
可是如今夺情起复的事已经应验。
他一时却又忽然有些彷徨,不知自己是否也应该像刚才所想的那般,也做出一些改变了……
多年的为官经历,已经让他形成了路径依赖,不敢轻易跳出如今的舒适圈。
正如他刚才为这位公公做的那些事情。
无论是接待规格的安排,还是提前准备好的孝敬,对他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习惯到自然而然。
甚至他还觉得鄢懋卿领完了旨之后,与这位公公的相处方式有那么点倒反天罡。
你且看看他吧。
虽然看起来也是平易近人、笑容和善,但是这位公公可是全程都在点头哈腰、打躬作揖呢。
如此相比,他的姿态是不是略高了点,与这位公公的低姿态不太匹配了。
就算他是弼国公,终归也还是个外臣,怎么也不能如此对待与皇上更加亲近的内官吧,难道就不怕这位公公回去之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还是多少悠着点吧……
你弼国公的心眼儿虽然不大,但是难道还能比这些个不男不女的公公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