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迎接白琪的时候,见他非但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于是笑着将他让进了帐篷,还亲自为其斟了一杯茶请其落座。
“不必不必……”
白琪却死活不肯坐,先是看了自己那个“嫁了夫君忘了爹”的不肖女儿一眼,喉咙不停的涌动着,迟疑了半晌才终于开口,
“弼国公,今日……可否允许我逾越一回,就让我以岳父的身份,咱们翁婿二人好好说些交心的话儿。”
“岳父大人见外了不是?”
鄢懋卿笑呵呵搀住白琪,却才发现他的手都是凉的,
“在小婿心中,岳父大人始终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只是岳父大人始终放不开罢了,岳父大人请,咱们坐下慢慢说。”
白琪慢慢坐下之后,始终盯着鄢懋卿的眼睛,声音低沉的道:
“贤婿……既是如此,我先说一件事,今日我才收到了消息,浙江近日果然如你前几日所说那般,出了更大的倭乱,死了大量绯袍高官。”
“这不是好事么?”
鄢懋卿面露“意外”与“惊喜”之色,
“这正说明岳父大人与鄢家的亲戚近日亡羊补牢,已经感动了天地,是天不亡我鄢白两家。”
“可是贤婿……这场倭乱是发生在咱们两家亡羊补牢之前!”
白琪的眼睛越发直勾勾的,仿佛想透过鄢懋卿的眼睛,看穿他真实的内心。
“?!”
白露正在想这事怎会如此巧合,自家夫君难道能言出法随?
结果听到这句话,她亦是不由的怔了一下。
父亲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这或许是因为岳父大人与鄢家的亲戚其实始终心存善念,上天早有先见之明,早一步被感动了吧?”
鄢懋卿这回终于不再“意外”与“惊喜”,而是抿了一口茶,一脸笑意的打起了哈哈。
“贤婿!”
白琪见状猛然站起身来,又看了正在愣神的白露一眼,随后竟“噗通”一声跪在鄢懋卿面前,
“今日当着素贞的面,我代表白家给你跪下了,就当我是求你了!”
“不论你是为亲家二老寻仇,还是不愿放弃权力与官职……”
“收手吧,贤婿!”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他已经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了!
结合鄢懋卿此前的与他们说过的先知预言,他已断定这次发生的倭乱与鄢懋卿脱不了干系。
这是什么行为?!
这甚至不能算做是叛国通倭,几乎可以与起兵谋反划上等号!
起兵谋反,那可是要诛族的,不光是鄢家本族,就连白家这个亲家也在诛族的范围之内,休想独善其身。
“岳父大人!”
鄢懋卿见状也立刻“噗通”一声给白琪下跪,又向白琪多叩一首,再抬起头来时双目已经布满了血丝,
“难道通过我爹娘的事,岳父大人还看不明白么?”
“我早已没有了退路,鄢家与白家也早已没有了退路,一旦我倒了下去,没有人在前面顶着,那些人又怎能饶得过你们?”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鄢家与白家的命运,也是扛在我的肩上!”
“事到如今我绝不可能收手!”
“……”
看着眼前的一幕,白露竟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遥想她第一次见到鄢懋卿的时候,似乎也说过与父亲相似的话:“收手吧,夫君!”
最重要的是。
她此刻也终于听出了一些端倪,隐约明白了离开常州不久之后就莫名失踪的沈坤与一半的英雄营将士究竟干什么去了。
所以从一开始。
鄢懋卿就知道这件事即使咬死不认,也定会引起父亲与长辈的猜疑,反倒可能令他们踌躇不前,因此他压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而他前几日私下说过的那句“不论是鄢家的亲戚,还是我的岳父大人,都将敬我如神”。
其实是能够诛连他们所有人的“死神”?
她爹和鄢家的亲戚,自今日开始想不与他同心同德都不行?
这一刻,她是真有点担心了。
担心不远处的鄢家祖坟里,安眠于此的鄢家列祖列宗忽然掀开棺材盖,一个个爬出来把鄢懋卿给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