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无锡、苏州与嘉兴等地发生了几乎相同的事情。
在外界看来,这伙“倭寇”的流窜速度甚至比信息的传播速度还快,尤其是苏州和嘉兴两地,间隔不过三个时辰,连夜都没隔,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而且他们的行动看起来还十分专业,目标也极为明确。
就是专门盯着当地的知府和指挥使动手,炸开宅邸大门,冲进去之后抓了知府和指挥使,掠夺了容易运走的财宝之后便遁出城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并且他们不会当场斩杀知府和指挥使,而是将他们当做人质,利用他们逼迫守军打开城门,令偶尔出现的追兵投鼠忌器。
若是遭遇抵抗,他们的英勇则更令人胆寒。
苏州的卫所指挥使就是一个例子,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并未住在城内,而是在卫所腹地修建了豪宅,俨然将卫所内的五千六百名卫所兵当做了自家的私人护卫,圈地自肥。
只不过说是五千六,其实也不过是军籍黄册上的数字罢了。
至于具体有多少……“倭寇”们觉得撑死了也就两千,还包含了不少走路都打摆子的老弱病残,甚至还有妇女。
在某个冒青烟的上司的影响下,又经过山西之行的战火洗礼。
这群“倭寇”已经对那套“我们杀戮,不是为了制造杀戮,而是为了减少杀戮”的歪理邪说深信不疑。
他们没有心慈手软,当这些卫所兵表现出反抗之意的时候,两百余名“倭寇”毫不犹豫的开了火,悍然发起了刺刀冲锋。
事实证明,那套歪理邪说才是世间真理。
在他们开火的瞬间,看到身旁有人倒下,这些卫所兵便已完全陷入了混乱。
当他们发起刺刀冲锋的时候,这些卫所兵只听到无畏的喊杀声,立刻便已一哄而散,再也没有人胆敢反抗。
所以他们没有制造更多的杀戮,轻而易举的冲进了苏州卫所,轻而易举的擒下了那个脑满肠肥到上个轿子逃命都慢半拍的卫所指挥使。
那一刻,“倭寇”们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大明的卫所兵么?
这些“倭寇”,当初全都是招募而来,全都不是军籍出身,又处于社会的底层。
因此虽早就听说大明卫所糜烂腐败,但其实对大明卫所现状的了解依旧有限。
而且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卫所兵……在山西的时候,他们见过不少,他们以为山西的卫所已经够糜烂了,但在这里,他们再一次大开了眼界,刷新了心中对糜烂下限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乌合之众的问题,也不是不堪一击的问题。
作为大明用于抵御外敌的军事力量,这里的卫所兵感觉甚至还不如一层窗户纸,他们发起刺刀冲锋之前所下的死志完全就是表错了情……
或许某个冒青烟的上司,在行动之前应该给他们讲一讲发生在未来十余年后的“嘉靖倭乱”。
就是那场53名倭寇流窜浙皖苏三省,历时80余日攻掠杭、徽、宁等二十余州县,直逼南京城下,给明军带来了伤亡4000余人的著名事件。
如此他们或许便会有一个心理准备,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怎样的对手,心情也不至于如此复杂。
不过这样也好。
狮子搏兔上尽全力,免得因轻敌而带来不必要的己方伤亡……
最终。
多股“倭寇”辗转数日,于讣告中倭寇登陆的九龙山沿海地区秘密会师。
一众恐慌无措的知府、卫所指挥使、还有几个知县束缚手脚,排成一排跪在海边的礁石上。
平日里衣着光鲜、人模狗样的他们,此刻皆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甚至有人浑身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尿骚味,这几日早有人吓尿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诸位好汉,诸位英雄,有话好说,你们是求财吧?”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只需你们允许我修书一封,命人送去我的家中,便可以拿到更多的钱!”
“我等皆是朝廷命官,是封疆之吏,你们若是杀了我等,一定会在朝廷中引起惊天震动,不日必定发兵前来剿灭你们,你们的财路自此便断绝了!”
“你们隶属于倭国哪个大名,放了我,我可以允许你们的商船在嘉兴畅通无阻,不再收一文贡献……”
“……”
直到此时,还有人心中抱有幻想,试图与这群“倭寇”讲一讲道理,扯一扯利弊。
而有的人则在慌乱之下暴露了更多的事情,连倭国大名他都知道,甚至此前还从商船中收取贡献。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唯有常州知府顾士仪问的问题却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惶恐的脸上夹杂着无法言喻的古怪与惊疑。
常州卫所指挥使丁嘉许亦是为了活命极力解释:
“你们怕不是搞错了,这回被我们击沉船只淹死江中的那些‘倭寇’根本不是倭人,绝对不会是你们的兄弟……”
说到这里,丁嘉许自己都不由怔了一下。
而一众知府、指挥使与知县求饶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也纷纷侧目看向了他,
这里人人都在装傻,好像只有他当众说出了绝不该说的话!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