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那个小弟没把认购证带回来……他把詹仕带来了。”
“詹仕从另一艘快艇上下来,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那个船老大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砰的一声!
他就……他就把那个船老大打死了!
就在我面前!
血……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詹仕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眼神……他跟我说,‘你很有本事嘛,这都能让你想到办法逃出来。’”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提要把我卖到国外的话了。
他把我带回了宁安里我住的地方,还派了两个人,说是保护我,其实就是监视我。
他把那个铁盒子,那些认购证,也还给了我。
他说,只要我老老实实,不去报警,我想干什么,他都不管。
而且……从那天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
他……他强迫我……他说他喜欢我,说要娶我,说只要我跟了他,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过苦日子,还能帮我找到弟弟……”
“呵呵……”
崔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詹仕他就是个畜生!
魔鬼!
我怎么可能和杀我弟弟的人在一起?!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我跟在他身边,忍着他,顺从他,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亲手给我弟弟报仇的机会!”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失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褪去了在新天地时的浓妆艳抹,此刻素面朝天、哭得凄楚可怜的崔梨,确实像一朵惨遭风雨摧残的小白莲,我见犹怜。
或许,也正是这副姣好的容貌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当初才让詹小宝一时兴起,留下了她的性命,没有让她像其他被诱骗的女子一样,被运往异国他乡,落得个被掏心掏肺、尸骨无存的下场。
陈彬沉默地看着她哭泣。
陈彬他心里怎么想?
他觉得崔梨可怜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一个失去至亲、寻找弟弟时落入魔爪、被胁迫、被侵犯、被逼着同流合污的女人,她的遭遇无疑是一场悲剧。
在过往经手过的所有案件中。
陈彬明白了一个道理。
罪犯也是人,也有多面性,纯粹的恶魔并不多见,更多的是在命运拨弄和自身选择下滑向深渊的普通人。
但是,陈彬的内心,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同情。
或者说,作为一名执法者,他必须将同情与法律、与职责严格区分开。
关于此案的闸北分局过往调查的卷宗中,已经明确表明,失踪的从来不止有红太阳歌舞厅的舞女。
还有那新天地商务公馆的陪酒小姐。
她们的下场,不言而喻。
名字一条条列举,从不只有一条人命,破碎的也不止崔梨这一个家庭。
对罪犯抱有同情,就是对无数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二次伤害,是对社会公平正义的亵渎,更是对自己身上这身警服、对头顶国徽的背叛!
无论崔梨有多少不得已,无论她最初是否被胁迫,无论她留在詹小宝身边是否真的抱有复仇的念头,当她选择协助詹小宝,参与甚至主导贩卖器官这门罪恶生意,将其他无辜女性推向火坑时,她就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承担责任。
是非对错,法律早有公论。
我国法律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情形,在量刑时自会考量。
而陈彬此刻要做的,是厘清事实,将罪犯绳之以法。
将每一个线索,每一条口供认真的、公正的记录,然后呈交给检察院。
除此之外,现在他所能做的。
只是等崔梨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从旁边拿起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崔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擤了擤鼻涕,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陈彬,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崔梨,”
陈彬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不去评判你当初怎么想,也不去假设如果你做了其他选择会怎样。
你是个成年人,你应该很清楚,为了给你弟弟报仇,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也应该明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触犯了法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对吗?”
崔梨看着陈彬那双深邃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陈大队长,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为自己开脱。
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让我活着!让我能亲眼看着詹仕那个畜生死!我就这一个要求!”
陈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郑重地点头,给出了他的承诺: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以警察的身份向你保证,詹仕一定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他犯下的罪行,足够他在你前面,得到应有的下场。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告诉我,詹仕,他现在人在哪里?
沪城警方的大部队,已经出发去清剿海丰码头了。”
崔梨闻言,却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如释重负:
“他不在海丰码头。
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今天是个大日子,他要去机场,接钱老爷回国。”
她抬起头,直视陈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还有你们说的那个钱老爷钱永生,现在……就在沪城机场。”
闻言,陈彬和祁大春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
正当二人准备起身同季宗堂汇报这一线索时。
崔梨喊住了二人:“陈大队长。
我这有个地址,是我这一年……想办法救下的女人。
可……詹仕看的紧,我没办法从詹仕手底下救下所有的人。”
陈彬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望向了崔梨:
“你不止救下了她们的命,也是在救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