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崔梨还在纺织厂上班,就是个普通女工,经常加班,挺辛苦的。
具体是哪一天,我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又凑在崔景的出租屋里喝酒。
崔梨那天又在厂里加班。
崔景喝多了,话就特别多,一直说他姐多么不容易,为了供他读书,为了让他能在沪城立足,吃了多少苦,现在还得辛苦上班,就盼着他能有点出息,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着说着还哭了。
我和小康都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也穷,听他这么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就劝他,说现在有机会了,就靠这认购证,肯定能翻身,赚大钱,让他姐过上好日子。
崔景听了,抹了把眼泪,又笑了,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得对!老子这次肯定发财!’
然后,他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挺沉的铁皮箱子,打开……
里面……满满一箱子,全是股票认购证!
一捆一捆的!
我和小康当时眼睛都直了!
我们以为崔景就是小打小闹,收个几张顶天了,谁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多!
这得值多少钱啊!
崔景还在那吹嘘,说自己祖上如何如何阔,后来是被打了,落寞了。
我当时光顾着盯认购证了,完全没在意他说什么。
然后……小康就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懂他的意思……他想黑了这批认购证。
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迷心窍……看着那么多钱……我就,我就点了点头。
然后……然后我就趁着崔景转身去拿酒的时候,抄起桌上的一个空啤酒瓶,照着他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瓶子碎了……崔景叫了一声,头破了,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但他没晕,转过身,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不敢相信……
他骂我,扑过来跟我扭打在一起……
他劲儿挺大,我有点打不过他……
小康……小康看见了,他……他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对着崔景的肚子,就捅了过去……一刀,两刀……
崔景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血,流了一地……”
朱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香烟也早已熄灭。
“我和小康都吓傻了……我们虽然跟着社团混,打过架,欺负过人,但……但从来没杀过人……看着满地的血,崔景躺在那一动不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后来小康先反应过来,他给詹仕打了电话。
詹仕……他挂了电话没多久,也就十分钟吧,他就来了。
他进屋,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崔景,又看了看那一箱子认购证,还有满手是血、吓得发抖的我和小康,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把箱子盖上,放回原处。’
小康当时就不干了,红着眼说:‘仕哥!人我们都杀了!就为了这玩意儿!现在放回去?那我们不是白杀了?’
詹仕看了小康一眼,他说:‘人死了,清理干净现场,可以报失踪,警察查起来也麻烦。但这一箱子认购证不见了,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两个最近跟他走得近、还一起炒认购证的人。你们是生怕警察找不到你们?’
小康被噎得说不出话。
然后……然后我们就按照詹仕说的,把箱子又放回床底下,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
接着,詹仕带着我们,开始清理现场……擦掉血迹,收拾打碎的酒瓶……
他很熟练……清理得差不多了,詹仕让我和小康把崔景……
把崔景的尸体,用床单裹起来,抬下楼。
他有一辆小面包车,就停在楼下巷子里。
我们把……把崔景抬上车。
车子开了很久,开到海丰码头。
詹仕在那里有个破仓库,平时就用来……用来关那些骗来的、准备运走的人。
到了码头,那里有条很小的旧船。
他让我们把崔景抬上船。
那时候……那时候我才有点反应过来,处理尸体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后来才反应过来,钱小康是被钱老爷专业委派监视詹仕的。
现在我和小康有了把柄在詹仕手里,只能跟詹仕一起同流合污了。
然后,詹仕拿出大哥大,递给小康,让他像往常一样,给钱老爷那边打电话,汇报一下这几天在沪城考察生意的情况,就说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事。
小康手还在抖,但还是打了,按照詹仕教的话说了。
打完电话,詹仕就发动了那艘小破船,往海里面开。
开了不知道多久,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海水。
就在这时候……床单里……崔景……他……他动了一下!
他没死!他……他还活着!”
朱晖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醒过来了!在床单里挣扎!”
“我吓傻了,小康也吓傻了,差点从船上掉下去。只有詹仕……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特别冷静地停下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捆很粗的麻绳,还有……还有几块铁疙瘩。
他说:‘把他捆紧,绑上铁块。’
我……我当时手脚都是软的,根本动不了。
詹仕就那么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快点。难道你想让他活过来,去报警,把我们都抓起来枪毙?’
小康也反应过来,推了我一把,骂我怂包。
我……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就照做了。
我把崔景从床单里弄出来……他头上身上都是血,肚子上还有刀口,眼睛半睁着,看着我们,嘴巴动着,好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用麻绳,把他手脚都捆住,捆得死死的。然后……然后把那几块铁疙瘩,绑在他身上……
詹仕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绑好了,他说:‘扔下去。’
我和小康……我们一起,把还在微微挣扎的崔景……从船边……推了下去……、
噗通一声……就沉下去了……海面上冒了几个泡……就什么都没了……”
朱晖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脸上混合着泪水、鼻涕和汗水,像一摊烂泥。
牛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继续追问:“你刚才说,是你杀了崔景。但现在你又说是詹仕逼你的。到底是谁动的手?说清楚!”
朱晖猛地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
“是……是我和小康动的手……但,但是是詹仕逼我们沉海的!
他……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让我们绑铁块!是他让我们扔下去的!他才是主谋!他逼我们的!
如果……如果他不来,如果我们不打电话给他,也许……也许我们就把崔景送医院了……他可能就不会死……对!
是他!
是他杀的!”
汪海超和牛年都清楚,朱晖这是在推卸责任,减轻自己的罪责。
但不可否认,在整个事件中,詹小宝起到了主导、胁迫和完成最后致命一击的关键作用。
汪海超盯着精神几近崩溃的朱晖:“除了崔景这件事,关于钱老爷钱永生,你还知道什么?你在港岛,在社团里,还听到过什么?他在缅北具体是干什么的?和詹仕怎么联系?除了器官,还有什么别的生意?”
朱晖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真没见过钱老爷本人,就听小康吹牛时提过……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就是个小角色……”
汪海超和牛年又反复追问了一些细节,特别是关于海丰码头的具体布局、詹小宝可能藏身的地点、平时有哪些人在码头活动、有无武器等等。
朱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包括码头几个主要仓库的位置,詹小宝常去的一个带休息室的旧办公室,以及他印象中那里似乎有家伙。
审讯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朱晖在笔录上按下手印,被带出审讯室时,已经近乎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