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一块大黑板被架在会议室前方,严宽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正在上面快速书写着关键信息。
陈彬、祁大春、袁杰、伍静四人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每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关于詹小宝及其相关人员的卷宗复印件,边快速浏览,边听严宽介绍闸北分局目前掌握的有限线索。
“闸北区目前最大、最热闹的两家歌舞娱乐场所,都集中在新闸桥附近。
一家,就是我们昨晚端掉的红太阳歌舞厅。另一家,叫【新天地商务公馆】,规模比红太阳只大不小,装修更奢华,消费层次也更高一些。
新天地的幕后老板,是个女人,叫崔梨。
陕北农村来的,和大多数来沪城闯荡的人一样,最初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赚钱。
她早年的经历也普通,在一家小型服装厂做缝纫工,吃了不少苦。
但是,我们并不能百分百确认她就是詹仕的七个情人之一。只是……嫌疑非常大。”
“理由呢?”陈彬抬头问道。
严宽提笔边写边解释道:“原因主要有几点,时间点很关键。
崔梨的发迹,和詹仕的暴富,时间上高度重合。
大概就是在92年年中左右。
原先的【新天地商务公馆】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濒临倒闭。
就是这个崔梨,当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服装厂女工,突然拿出了二十万现金,盘下了新天地,并且进行了一番大手笔的装修,将其起死回生,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崔老板。
二十万,对一个普通纺织女工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
她的钱从哪里来?”
祁大春摸着下巴:“这钱来得是有点蹊跷。”
“不止如此。”
严宽继续道,
“我们有不止一个线人反映,曾多次看到崔梨和詹仕行为亲密,同乘一辆车进出,甚至有人目睹他们一同进入酒店,直到第二天才离开。而且,两人之间还有明确的商业合作。
大约一年前,崔梨和詹仕合伙,在黄河路开了一家高档粤菜馆,名字就叫【广真园】。
黄河路是沪城现在最有名的街道,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投资不小,也说明这两人关系匪浅。”
“广真园?”
旁边的伍静闻言,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前段时间回沪城,我还和家里人去吃过一次,味道确实挺正宗,生意也很好,没想到是崔梨开的。”
祁大春也点点头,不用问,上次去广真园吃饭他也在场。
那昂贵的菜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彬的目光在黑板上的信息之间游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我觉得,这个崔梨,可能并不是詹仕的情人。”
“哦?怎么说?”严宽停下书写,眉头紧锁地看着陈彬。
“很简单。
我们先把情人这个概念稍微明确一下。
情人通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提供情绪价值、肉体价值,年轻漂亮,依附于他,被他掌控,可以随时取乐,也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
说得直白点,是一种不平等、随时可以切断的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严宽:
“但你看我们现在掌握的关于崔梨的线索。
她和詹仕之间,有很深的经济绑定。
像你说的,她盘下新天地的二十万启动资金,来源极有可能与詹仕有关。
他们共同投资了【广真园】这家高档饭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詹仕在她身上投入了真金白银,是把她当作一个合作伙伴,而不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情妇。
试问,如果你是詹仕,你会把你重要的生意、大量的资金,交给你一个只是玩玩的情人去打理吗?”
严宽听完,皱眉沉思起来。
陈彬的分析角度很刁钻,但确实点出了矛盾之处。
“不会。”
他缓缓摇头,
“情人更多是消费和享乐,而不是共同经营产业,承担风险。
詹仕能把新天地和广真园这么重要的产业与崔梨深度绑定,说明他对崔梨的信任度,或者崔梨对他的价值,远超一般情人。”
“但是,”
严宽还是提出了疑点,
“我的线人非常肯定,他亲眼看到崔梨和詹仕一起进入酒店,并且直到第二天才离开。这又怎么解释?”
陈彬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那里夹着一张崔梨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甚至有些浓艳,大波浪卷发,红唇如火,眼线上挑,透着一种成熟而略带风尘的媚态。
但陈彬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脂粉,落在她本来的五官上。
挺翘的鼻梁,小巧的脸型,如果卸去这些妆容,这张脸或许会显得清纯甚至有些楚楚可怜。
“这当然能证明两人关系匪浅,远超普通商业伙伴。”
陈彬的目光在崔梨照片上停留片刻,又抬头看了看会议室墙上的挂钟,
“亲密关系是肯定的,但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利益捆绑的基础上,还是纯粹的情欲,或者两者兼有,需要进一步观察。”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光坐在这里分析没用。现在正好是饭点,走,我们去黄河路的广真园,实地看看,顺便尝尝那里的菜。”
“现在?”
祁大春神色一惊。
上次去广真园,那自己和伍静还有她父母,四个人,省着点都花了差不多一千块。
虽说伍静说自己是东道主,这顿饭肯定是自己请,但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祁大春自然是不愿意第一次和女友父母出来吃饭,花女友的钱。
这让她父母知道了,还以为自己吃不起呢。
不过,一顿饭吃掉了他的小金库,也是颇为肉疼的。
“对,现在。”
陈彬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以食客的身份去,自然一点。
严队,你和兄弟们目标太明显,就在外围支援,给我们准备一辆车,再给我们弄个沪城本地的车牌,最好是私家车。袁杰,伍静,你们俩跟我一起去。祁大春……”
祁大春立刻举手,自己小金库没多少钱,但陈彬有啊!
这斗地主的事,他肯定不能不参与。
于是跃跃欲试:“陈队,我肯定得去啊!侦查吃饭两不误!”
陈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也去。伍静,你是沪城本地人,熟悉环境和口音,负责点菜和应付可能的情况。袁杰,注意观察店内布局、人员进出,特别是后厨、办公室等不对外开放的区域。祁大春,你负责观察其他食客,尤其是看起来不一般的,还有注意有没有人盯梢。”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严宽也立刻行动:“车和车牌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你们小心点,广真园那种地方,眼线可能不少。我派两个生面孔的兄弟在附近接应,有情况随时联系。”
...
...
半小时后,晚上七点半。
一辆黑色桑塔纳驶入黄河路。
这条著名的美食街此时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各色餐馆招牌争奇斗艳,人声鼎沸。
桑塔纳缓缓停在广真园对面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
陈彬四人下车,抬眼望去。
广真园的招牌同样是夸张的霓虹灯牌。
店面装修是中西合璧的风格,玻璃橱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典雅的中式桌椅和柔和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身材高挑,笑容得体。
进出的人看起来都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我的天哪,这黄河路的生意是真好啊。”袁杰惊讶道。
“走,进去。”陈彬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率先朝门口走去。
“欢迎光临广真园,请问几位?”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声音甜美。
“四位,有安静点的位置吗?”伍静用沪城口音接话。
“有的,几位里面请。”迎宾小姐引着他们走进店内。
店内环境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
深色的木质装修,暖黄色的灯光,桌与桌之间用屏风或绿植巧妙隔开。
四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四人桌坐下。
伍静熟练地拿起菜单,开始点菜,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
祁大春则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邻桌的客人和其他食客。
袁杰的视线则更多落在服务员的动线、后厨出入口、以及楼梯口等位置。
陈彬则显得最为放松,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着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大厅。
他的视线在一个穿着西装、看似经理模样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收银台后面那个正在核对账目的女人,不是崔梨,看年纪应该是会计。
菜很快上齐,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蜜汁叉烧、蚝油生菜,外加一煲老火靓汤。
色香味俱全,确实能看出厨师的功力。
不过这开销,确实也昂贵,一点是没帮陈彬省钱。
不过陈彬自己来之前也说了,随便点,就当破获了岭溪村案,自己这个做队长的请客摆庆功宴。
“味道确实不错。”袁杰吃了一口叉烧,低声赞道,但眼神依旧警惕。
伍静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用只有四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才点菜时问了服务员几个特色菜,顺便夸他们老板娘能干,生意做得这么好。服务员笑着说崔老板确实有本事,但现在不在店里,一般得等八点多才会来。”
然而还不等陈彬回话。
突然一阵喧闹从店门口袭来。
只见四五个穿着花里胡哨衬衫、发型夸张、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闯了进来,个个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砍刀或钢管,满脸戾气。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打着耳钉的瘦高个,眼神凶狠,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径直冲到前台,对着脸色发白的前台经理和收银员大声嚷嚷着什么,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那架势,绝非善类。
“我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那黄毛突然拔高音量,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难办?难办就他妈的别办了!”
话音未落,黄毛猛地一脚踹在靠近前台的一张餐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实木餐桌被踹得歪斜,上面摆放的装饰花瓶和烟灰缸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汤汁和食物残渣溅了旁边一桌正用餐的客人一身,那桌客人吓得惊叫起来,慌忙躲避。
几个男服务员硬着头皮想上前劝阻,却被另外几个混混用刀指着,逼得连连后退。
餐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有女客发出尖叫,更多人则惊慌失措地起身,想往里面躲或者离开,却又被门口堵着的混混和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住,一时间进退两难。
陈彬这一桌离前台不远,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祁大春眉毛一竖,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
袁杰和伍静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几个闹事者。
陈彬处事不惊。
他抬手示意祁大春稍安勿躁,然后转头,对旁边一个吓得不知所措的女服务员招了招手。
那女服务员战战兢兢地挪过来。
“怎么回事?”陈彬压低声音问道。
女服务员脸色苍白,快哭出来了,连连鞠躬:
“对、对不起先生……是,是隔壁街上另一家粤菜馆找来闹事的……他们嫉妒我们家生意好,这、这都第三次了……老板已经去处理了,可,可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