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西城门下。
大批百姓拥挤在城门口,道路两侧还有兵甲在巡视,其中大部分还身穿宋国守城官兵的服饰。
“排好队,不许插队!”
“说你呢!小子,你再乱插队,就把你直接踹到队伍最末位去!”
“知道了,官差大哥,我知道错了。这不是我老母亲身患重病,急着进城找大夫嘛。”
一名中年守城官兵看了年轻小伙背着的老妪,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回头看了一眼十多步外,城门墩里的都统,喊道,“李头,这老夫人怕是不行了,要不让他们先进去。”
闻言,正在门墩里喝着凉茶的李都统,放下唇边的壶嘴,瞥了一眼人群中的青年还有他背后的老妪,摇了摇头。
“世道不太平了,行吧,让他们两人先进去吧。”
“官差大哥,官差老爷,我小妹她快不行了....”
“我老爹他....”
一时间,城门口的局面有点失控。
“嚎什么嚎叫!一个一个来!”
李都统拔出腰间的朴刀,重重在空中挥动了数下,吓得靠得近百姓纷纷躲闪。
“李都统,我们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眼睁睁看着那名青年背着自己老母亲快速进了雍城,不少排队的百姓都心声羡慕。
苏云霄一行人来到城门下的时候,城门口还聚集着近千百姓,他们看到苏承意身后一众人身上的黑甲时,都是脸露惶恐,身体止不住在打颤。
这一身黑甲,他们太熟悉了。
正是这些大离的蛮子,率先冲进入宋国,所过之处,但凡有反抗,方圆百里的村镇尽数屠尽。
就连守在城门口维持秩序的雍城守城官兵也吓得面无人色,一脸惨白。
他们可是听说了,黑甲武威军凶残无比,见人就杀。
不是说他们南下去汴京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把老骨头的李都统颤巍巍的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雍城内城方向,鼓起勇气,朝着苏云霄等人走去。
“你,你们来雍城何事?”
昂起头,努力让自己不那般胆怯,可说出的话,还是弱了几分。
“闪开!”
苏小柯端坐在马背上,冷冷的扫了一眼。吓得几名雍城守城官兵连忙后撤。
名义上,他们不过是钱家雇佣来管理城门,李都统等人可不敢和武威军发生冲突。
李都统连忙挤出一抹笑脸,“诸位将军,根据武威军的大将军和钱家的约定,雍城...”
不等李都统将话说完,苏小柯一鞭子就甩了下去,鞭子落下,带起的劲风在李都统身边的地上劈出了一条深深的鞭痕。
还以为马鞭打在自己身上,吓得李都统连连惊呼。
“再不闪开,信不信下一马鞭就甩在你这小老儿脸上!”
“这这...”李都统,一低头连忙跪了下来,朝着身后的守城官兵使眼色,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禀报钱三爷。”
一共三十名守城官兵,一股脑全跑了,都朝着城内跑去,这一举动引得城门口的百姓纷纷朝着雍城内奔跑。
面对官兵,还不是宋国的官兵,这些普通百姓天生就有着一种畏惧。
望着城门口拥挤的百姓,城头上的几位钱家武者眉头皱起,看着十多丈外的那队黑甲骑兵。两人对视一眼,直到身后城门下放跑上来了一名守城官兵,才弄清是怎么一回事。
一队武威军要进城。
名为钱三同的武者,一双鹰眸盯着下方那名挥出马鞭的青年将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一个纵身,飞掠下城头,来到李都统身侧,一把搀扶起后者,宽慰道。
“李都统,你先和其他守城官兵去城门口维持秩序,不要让百姓乱了。”
“多谢三爷。”
李都统看到扶住他的是钱家的三爷,立刻感激道谢。
面对寻常百姓,他这一把老骨头,不愿随着宋国残兵南撤,刻意留在雍城,维持城门秩序,也算是“造福一方”。
苏小柯瞥了一眼来人,一袭玄色锦袍,释放出似有似无的气息,这是要拦他们进城。
对于侯爷当时和钱家的约定,苏承意、苏小柯这些武威军自是知晓,可世子殿下要进城,那能一样嘛?
“在下钱家,钱三同。敢问阁下是武威军的哪位将军?”
钱三同微微抱拳行礼,对于这群端坐在马背上的武威军心中再厌烦,脸上还是流露出一抹恭敬。
谁让,宋国无能,若不是钱家有两位十境大宗师坐镇,他们早就被抓去当做南伐宋国的棋子、炮灰。
“苏小柯,黑甲秘卫!”
黑甲秘卫四个字出口,钱三同此前心中那一抹轻视顿时消散无踪。
黑甲秘卫可是武威侯苏南风亲自训练的秘卫,每一个都有武道七境的实力,仔细打量了一番苏小柯单薄、虚弱的身体,即便是身穿一身乌黑甲胄,可苍白的脸色还是无法彻底掩盖他身负重伤的事实。
“钱家之人?”
一侧,双目被黑巾遮蔽的苏承意看向钱三同所在的位置,低声问了一句。
“不错,正是。不知几位将军这次来雍城所谓何事?”
钱三同态度放低了一些,这个时候,可不愿意去招惹这些武威军。
“没什么?我们就是要进城找一家客栈休息一夜。怎么这雍城我们武威军不能进?”
“这,进倒是可以进,不过,此事还是。”
钱三同左右为难,沉吟片刻,开口道,“苏将军既然是黑甲秘卫,应当也知道我们家主和苏侯爷的约定。”
“约定,我们自是知晓。钱家不参与大离和宋国之战,武威军代表大离对雍城之地秋毫无犯。”
苏小柯声音逐渐转冷,钱三同口口声声说着不敢,却丝毫没有要让他们进城的意思。
无非就是仗着身后有两位武道十境的大宗师,就算侯爷亲临也奈何不得钱家。
“你去找个可以做主的人来,我们也不为难你。”
苏云霄纵马上前,身后一行十余人驱马跟随,众人停在城门口,并没有进城,也不算违背了武威侯和钱家的约定。
“这。”
钱三同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快步朝着城门内而去,同时安排几名钱家武者快速来到东城门,还让人准备了茶果点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知道武威军这十多人前来雍城到底是何意,其中居然还有一位黑甲秘卫。
钱三同没有丝毫停留,纵马狂奔,朝着雍城最核心的中心飞驰,那里有一座占据半座城的府邸,正是钱家主宅。
端坐在城门下,苏云霄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连续多日的赶路,让他这具身体也有点吃不消。
若不是便宜老爹那个所谓的承诺,他还真不在乎钱家有几位十境大宗师。
只是稍休息片刻,就有一队人马急速飞奔而来,身后还有数量豪华、宽敞的马车。
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不多时,一名身穿紫衣的男子,快步走下马车,一脸慎重的迎上前去。
“不知是苏世子,还望殿下海涵!”
紫袍男子一脸温和笑容,朝着正品着茶水,吃着糕点的苏云霄躬身抱拳。
苏云霄侧头望去,眼底闪过一抹亮色,钱家可以这么快知道他的身份,也算是有些能耐,这也从侧面反应出,钱家并没有安于现状。
仍旧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阁下是?”
“老夫钱家家主钱齐安,世子殿下,若是不嫌弃,称老夫钱伯父即可。”
钱齐安抬手指向跟过来的豪华马车,“得知世子殿下亲临雍城,老夫特意准备了一处别院,还请世子殿下一同前往。”
马车既华丽又宽敞,苏云霄随钱齐安一同上了马车,众人朝着钱府方向疾驰而去。
拥挤的道路上,到处都是进城的百姓。此时却快速朝着道路两侧退散。
随行还有数十名武者,快速飞掠在街肆两侧的屋顶,警惕盯着四周,以防有不开眼的刺客出现。
苏云霄忽然出现在巨川城,消息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国境内,已经沦陷的地方,都收到了这则消息,武威侯世子回来了,已经出现在雍城。
此时,钱齐安脸上笑容如春风和煦,心中却是恨死了这位世子爷。
哪里不好去,非要来他们钱家的雍城。
不用几日,四周的那些宗教大派都会得到这个消息。
可不让苏云霄进雍城?
一旦对方在城外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弥留之际的武威侯说不定拼掉最后一口气,也会拖他们钱家陪葬。
钱家表面风光,有着两位十境大宗师坐镇,可钱家也是家大业大,有着不少产业、子弟。
这些可都是钱家的软肋。
“钱世伯,这雍城不错呀。”
透过窗帘,可以听到人声鼎沸,还有热闹的人潮,都隐约可见。
“唉,这乱世百姓或者不易呀。”
钱齐安顺着苏云霄的视线望去,看着比往日多了许多百姓的街肆小巷,轻轻摇头道。
乱世人命如草芥,城外的普通百姓为了躲避战乱,纷纷涌入雍城,让这座城池的人数多了数倍,一切都看起来那般拥挤。
“我已经为世子殿下准备了百匹良驹,可日行八百里。”
武威侯生死不知,苏云霄作为武侯唯一的儿子,这个时候南下,定是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不可能在雍城久待。
钱齐安正大光明的把苏云霄迎进雍城,又大张旗鼓的将他送出雍城,还赠送了宝马良驹。
即便后者在南下的路上遭遇什么不测,到时候武威侯也找不到他们钱家头上来。
“那就谢过钱世伯了。”
苏云霄轻轻一笑,收回目光,闭上眼睛,缓缓运转水周天。
进雍城,是这里有着一缕天地灵气,既然钱家要送一些马匹给他们充做赶路之用,他也就不推辞。
随着越靠近钱家府邸,那缕微弱的天地灵气愈发明显,苏云霄的水周天运转也有了一丝起色。
感受着一滴灵力出现,苏云霄满意的点了点头。
察觉到对面的苏云霄有着一抹舒爽,钱齐安脸上神色如常,心中却是不解。
听闻武威侯这位世子殿下已经是武道九境,总给他一种不真切感。同为武道九境,钱齐安总看不透,直到马车抵达钱府别院。
还是没有看透,苏云霄的武道境界很怪异,说是武道九境吧,又好像不是。
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苏云霄缓缓睁开眼眸,感谢道,“多谢钱世伯。”
方才,在马车前行的路上,通过运转“水天诀”,将雍城中最后一丝天地灵气炼化干净,苏云霄虽不是很满意,好在聊胜于无。
就在他们两人一同走下马车的那一刻,不远处发出一声暴怒的呵声。
“谁?是谁?滚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钱齐安脸色骤变,这是他们钱家一位老祖的声音。
不知是谁惹了老祖!
“世子殿下,府中可能出了点事,我先离开片刻,这处偏院,就先请三同带您前去沐浴休息。”
“需要我...”
苏云霄嘴角泛起一抹莞尔,望着钱齐安匆忙的背影,好意提醒道。
“不,不,不必了...”
几个纵跳,一袭紫袍的钱齐安冲上了东面的高阁,朝着钱府主宅深处冲去。
进入偏院,苏云霄一行人在钱家下人的带引下,进入府邸深处,这里早就有人准备好了沐浴的汤池,还有精美的糕点和茶水。
用过精致的膳食,苏云霄喝了一口茶水漱了下口,望着钱府主宅的方向,厅外游廊下,孙永年神色却并不是很好。
和苏承意、苏小柯这些出身自黑甲秘卫不同,他算是半路加入。
若不是苏云霄将他调过来,苏承意、苏小柯根本就不会理睬他。
“你不用转来转去,他们若是怀疑我们,早就派人将这处府邸围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钱府住址那一声怒吼,半座城都可以听到。
许多人都在猜测钱府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苏云霄如此淡定从容,波澜不惊,让孙永年心中更是一沉。
他笑了笑,“世子殿下,这是不会和你有关吧?”
苏承意、苏小柯也侧头看向苏云霄,他们刚进城,钱府就发生了大事,让钱家的家主也不得不匆忙离去。
大家这个时候都在怀疑。
“看什么?难不成你们家世子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不要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想,我...”
苏云霄心中的话没有说出来,我自然是不会承认,那事是我所做。
淡淡瞥了一眼,在场的两人,眸光落到厅外游廊下的孙永年身上,“孙将军不必担心,我们休息一夜,明日就走。即便钱家出了什么事也和我们无关。”
苏云霄的话,目前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
他如今算是从神武军跳出来,投靠了武威军,未来的路一片茫然。
孙永年轻轻颔首,返回到厅中,坐在右侧的圈椅上,拿起糕点,又吃了几块,心中想着事,嘴里的糕点也不那么香甜可口。
“世子殿下,当真和你无关?”
“无关!怎么信不过我?”
苏云霄眉头轻皱,心中想着,定然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总是被下面的人念叨。
“好了,我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一夜无事,翌日的晨风吹拂在古朴的城头上,一队十余人飞奔出雍城南门,身后还跟着百余匹高头骏马。
望着背后逐渐消失的雍城城郭,四周再次开始慌乱起来。
连续奔波了四、五日,彻底出了雍州地界,眼前就是陇州,残破的官道上,终于可以看到一些车队,人气踪影。
孙永年的心也算是彻底放下了,苏云霄当真和钱家之事没有关系。
那天夜里,还是不放心,孙永年亲自出府打探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只能说钱家对雍城的掌控力太强了。
钱家不愿流露出来的消息,没有人敢刻意去打探。
然而,孙永年还是从钱家府宅外松内紧的布防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这一日,苏云霄一行人进入陇州已经有三日了,距离陇州城也就只剩下下不足两日。
幸好有钱家赠送的百匹良驹。要不然,他们还真没这么快穿过半个陇州。
仗着武威军的身份,一路上的神武军不敢拦路盘查。偶尔遇到四国联军的小股骑兵,最初还想吞掉他们。
当苏云霄亲自出手斩杀了那队骑兵中唯一的武道七境强者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遇到其他敌人。
穿过前方的山道,眼看就要抵达陇州城西面的沃野平原,葱郁的山脉形成一处口袋地形,穿过口袋,从底部就可以进入陇州平原。
正当众人一脸青松,准备穿过山道的时候,苏云霄眉头渐渐皱起,提醒道。
“大家小心!”
“世子殿下?”苏承意、苏小柯纵马来到苏云霄左右两侧,将他护在中间。
孙永年带着其余武威军拱卫在苏云霄身后,一行十余人,向四周盯着。
“不用这么紧张,人已经到了。”
众人警惕的望着四周,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世子殿下果然了得,看来是机缘不浅呀。”
山道左侧,一颗茂密的古树枝头,身穿一袭黑衣,面带黑巾的钱齐安眸光犀利,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惊叹。
将周身气息已经压制到极限,就算是武道九境巅峰的敌人,若不是刻意去观察,也不会发现他。
“你们钱家这是想彻底毁约?”
这声音,苏承意、苏小柯再清楚不过了,正是钱家家主钱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