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的马蹄声响彻半座巨川城。
乌云之下,城北一处营地,一派肃杀,这里有大批伤兵,不止有普通的兵士,也有五、六境的武者。
从南朝宋国境内退下来的武威军伤兵都被安排在这里。
足足有数千人。
在武威侯苏南风重伤之前,巨川城就陆陆续续有捧日军入驻。
那个时候,巨川城还在武威军手中,是大军用来让伤兵修整的后方城关。
此处本还留有一千守军,有两名黑甲秘卫协助一名副将统领。
当他们听到武威侯苏南风被宋国人围杀,前方战事吃紧。加之捧日军手持赵官家旨意,他们不得不让出巨川城。
前往宋国境内,与武威军大军汇合。
一处僻静的偏院内,可以清晰听到外面不远处的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
偏院内,两名武威军武者警惕的趴在高墙阴影下。
两人在南朝宋国境内身负重伤,好在武道根基扎实,如今还可一用。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南朝人打过来?不可能呀,武威军还有五万多人驻守在宋国汴河,他们怎么可能有大军北上?”
“要不抓一个舌头过来问问?”
“普通的兵士未必知道详细情况。”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很快就下定决心,翻过高墙,潜入街肆的阴影中,朝着捧日军不断汇合的地方悄悄前行。
而他们后方,两条巷子外,武威军所在的伤兵营中,还能一战的兵士纷纷拿起武器,守卫在营地中,将那些已经彻底丧失战斗力的同袍护在身后。
在得知苏南风重伤以后,他们就深刻意识到武威军的命运难测。
失去一臂的苏宁德,一双鹰眸死死盯着前方的漆黑夜空。左手将长槊重重砸进脚下的青石地板,眸光森寒。
身后还站着三名武威军统领,左侧的中年男子失去了双眸,还断了一臂,一根黑巾系在脸上,让人无法看到那狰狞的伤口。
右侧的老者气息微弱,还得一旁有兵士搀扶,才能稳稳站住身形。
中间的青年男子右手紧紧攥着腰间细刀。
三人脸色神色各异,有的是担心身后的同袍,也有在担心身在宋国武威军大营中的侯爷。
即便不知道巨川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会有喊杀声。
四人现在算是城中武威军的最高统领,半个时辰前,已经派出了两名武道六境的武威军都统亲自去查探。
“宁德,你说捧日军到底在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南朝四国联军打过来了?那侯爷怎么办?”
“不可能!即便侯爷受伤不轻,南朝那些十境大宗师也不敢倾巢而动。何况神武军已经进入宋国境内,这个时候不可能有南朝联军攻过来。”
苏宁德左手紧了紧手中的长槊,心中绝不愿相信侯爷会这个时候抛下武威军。
“难不成是捧日军内部出问题了?也不应该呀。”右侧的老者一双白眉拧在一起,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时候,会是谁在巨川城中作乱。
“雪老,你先去休息吧。你要是出了事,我没办法向侯爷交代呀。”
苏宁德转过头,眸光柔和的看向佝偻老者,恭敬劝阻道。
“若不是侯爷强行人我跟你回来,我才不会离开侯爷。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用,身后这些小家伙们还需要我。”
老者不是旁人,名为雪青川,一直在暗中护卫武威侯,和他一样的神秘护卫还有六人。
随武威侯的征伐中,其余有两人已经死了。
这一次南下伐宋,武威侯苏南风被南朝宋、齐、梁、陈四国的六名十境大宗师联手围杀,若不是雪青川在内的四名护卫拼死抵挡,苏南风恐怕会命陨宋国汴河。
也等不到北离这边的四名十境大宗师前来驰援。
雪青川心中恨,北离的十境大宗师为何不能早一点抵达汴河。赵官家为何要等到前锋的武威军折损过半才让捧日军渡过巨川河。
渡过巨川河的捧日军更是异常拉跨,没有起到救援武威军的作用,还将武威军陷在宋国汴河,无法脱身。
如今还要依靠神武军前来救场。
不止是雪青川心中恨,巨川城中的武威军伤兵,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捧日军大将军王平远也知道这些武威军的伤兵心怀怨恨,因而将他们安排在巨川城城北的一处空旷营地,方便监管。
不多时,两道黑影就从漆黑的夜色中悄然出现。
“谁?”
守在营门外的一小队武威军听到有异动,纷纷朝着右侧一处漆黑的街肆阴影中望去。
“是我们。”
回来的正是苏宁德此前派出去的两名武威军六品都统,两人算是如今武威军中实力恢复还算不错的武者。
在伐宋战争中身负重伤,如今还有着五品巅峰的实力。
那队巡弋的武威军小队兵士,看到是两位都统,纷纷收起兵刃,让出了道。
两人押着一人进了营地以后,拐入一处营帐,苏宁德带着身后三人一同进入营帐。
看了一眼被打晕过去的捧日军校尉,雪青川看了一眼苏宁德,眸光落在其中一名都统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乱了,城里彻底乱了。”
“乱?到底发生何事了?”
“捧日军谋反了!”
另一名都统擦拭掉额头的冷汗,有些激动,捧日军要是真的谋反了,被朝廷剿灭,也算是帮他们武威军报仇了。
苏宁德看向另一名都统,见对方也重重颔首。
“李都统你来说。”
苏宁德看向左侧那名都统,示意对方详细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雪青川退到一侧,示意身后搀扶他的一名武者给两人斟满两杯茶水。
那名武者将雪青川搀扶坐下以后,给众人都斟满了茶水,悄悄退出了营帐,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喝了一大口温茶,李都统快速开口,“有一队神武军进驻了巨川城,随行而来的还有三皇子赵元隐。”
赵元隐?
这位三皇子,身为武威军的高级将领,营帐内众人都有所耳闻,北离储君最有力的竞争者。
这个时候出现在巨川城,这是离皇陛下有意彻底灭掉南朝宋国。
“不知发生何事,捧日军正在攻打三皇子所在的府邸。”
“我听说是三皇子身边一名武者掌杀了夏景之。”一旁刚喘匀气息的另一名随行都统适时开口补充道。
他们两人特意深入城中,潜伏到三皇子赵元隐府宅附近,不知抓了营帐中这名捧日军舌头,还有其他收获。
其余舌头都被他们两人悄无声息的解决了。
“你们没事吧?”
“没事。”两人轻轻摇头。
李都统还可以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接下来该怎么做?”
捧日军要是真的谋反,留守在城中的武威军伤兵处境就十分凶险了。
苏宁德眉头紧锁,捧日军大将军王平远是离皇的心腹大将,说他谋反,是不可能。
可为何要命令捧日军围攻赵元隐所在的府宅,这一点不仅仅是苏宁德百思不得其解,营帐中此时的几位武威军高层也是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
苏宁德指了指地上被打晕过去的人问道,“他是何人?”
一名捧日军校尉,是我们两人杀了他几名随从,好不容易才擒住。
“杀了捧日军的人?”
苏宁德、雪青川几人脸色阴沉,即便是捧日军如今真的谋反,他们也不愿和捧日军起冲突,不为别的,只因巨川城中的武威军伤兵太多了。
他们要为营中的伤兵考虑,目前来说,城中的武威军最好的办法就是隔岸观火。
“杀了,没办法,他们发现了我们。”
此刻,苏宁德仔细看去,发现两人衣袍上还有伤痕,焦急问道,“你们两个当真无事?还是麻烦雪老帮忙看一下。”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如今的伤兵营地,疗伤药材本就少,两人不想因自己一点小伤,就占用大家的疗伤资源。
“好了,不要推脱了。”
脸色阴沉的苏宁德,看向地上被打晕过去的彭日军校尉,眸光闪过一抹冷厉,敢伤武威军,这名校尉绝不可能活着离开。
“弄醒!我要亲自审问。”
李都统轻轻颔首,亲自上前,一指点在捧日军校尉后颈,后者幽幽转醒,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庞,顿时吓得神色一紧,身体下意识后撤。
被捆绑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你,苏宁德?!”
“你是谁?为何会认识我?”
苏宁德眉头皱起,脸上神色顿时冷了下去,左手紧紧攥成拳头。
营帐内几人也是神色微变,心中狐疑,捧日军一个校尉为何可以一眼就认出苏宁德这位留守副将。
“我,我是夏九歌!”
原来,夏九歌在捧日军杀进府宅的时候,被护在身后的武者救下来了,拼命逃了出来。
苏云霄杀了夏景之,为了给族叔报仇,他第一时间就要去禀报王平远大将军,可刚离开没多久,随行的两名武者就发现了街肆阴影下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一番交手,护卫他的两名武者被杀,自己也被打晕了。
能够从风暴中心的府宅中抓到一个舌头,李都统两人带着夏九歌飞奔返回武威军所在的营地。
看清楚苏宁德那张脸,夏九歌心就沉到了谷底,
夏九歌,很快几人就想起来了,此人之前是负责给他们武威军派发物资的校尉,只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将他们武威军安排到此处营地。
几人也就见了一面,那时候夏九歌意气风发,刚刚被夏景之从家族中调过来,担任捧日军校尉,手下管着小一千人。
这个时候,夏九歌先是遭遇丧叔之痛,失去了在捧日军中最大的靠山,随后差点被禁中侍卫和神武军中的强者斩杀。
幸好有夏景之留下的贴身护卫武者,拼死救下,才逃了出来。
“说!”
“说什么?”
夏九歌眼珠左右转动,在想苏宁德等人抓他到底是何目的,心中还在侥幸。
苏宁德左手抽出腰间佩刀,一抹冰寒的冷风吹得夏九歌汗毛倒竖,鸡皮都起了一层。
“还当我们真不知道?不要忘了,你是在什么地方被抓的?”
苏宁德眸光逐渐变得阴冷,左手握着的佩刀含光一闪,夏九歌白皙的脖颈上就出现了一条血痕。
感受着脖颈上的冷意,还有那一抹温热的鲜血,夏九歌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慌忙说道,“那个,那个,这个,这个。”
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偏院中发生的事情告诉苏宁德这些人,念头一转。
捧日军此时正在围攻那里,只要大军斩杀了苏云霄,就算苏宁德等人赶过去也于事无补。
夏九歌还想着,这里是巨川城,武威军的老弱病残还想待下去,就不敢杀他。
至于苏云霄那个世子,自有王平远大将军去应付,他夏九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校尉。
察觉到脖颈上的刀锋又深入了几分,夏九歌赶忙解释。
“世子和三皇子一同进城,世子住在三皇子的府邸,我随叔父一同前去拜见,不料被人拦在了外面。叔父进去许久,没想到被三皇子的人扣下了,我不得不去向大将军求援。”
夏九歌半真半假的说了一通。
发生在三皇子府邸偏院的事情,他相信苏宁德这些人是不知情。
既然要给自家叔父报仇,最好的办法就是拖城中的武威军下水,将事情彻底闹大。
巨川城内,捧日军、武威军、神武军大混战。
起因是苏云霄杀了他叔父,就算有吊着一口的武威侯苏南风在,离皇陛下也不会再留他。
“世子?”
夏九歌一脸错愕,看向众人神色如常,大声疾呼道,“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
苏宁德几人此时一头雾水,城中是捧日军和神武军、禁中侍卫在火并,他们正好可以乐见其成。
可夏九歌的下一句话,让营帐中的众人呼吸一滞,特别是雪青川虚弱的身体陡然站起来,一把将夏九歌拎到自己眼前。
满是褶皱的老脸,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夏九歌额头汗珠不断渗出,可以清晰感受到对面老人重重的呼吸,还有心跳声,抓住自己衣袍的手都在急速颤抖。
“快说!”
苏宁德一脚踩在夏九歌撑在地上的右手,使劲挤了挤,后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急声道。
“是苏世子!”
苏世子?!!!
营帐内众人的呼吸几乎彻底停滞了,他们听到夏九歌口中的世子是苏世子。
“是哪个苏世子?!”
苏宁德又要踩上去,夏九歌条件反射般的收回手,脸上冷汗直冒,心跳加剧了几分,“是苏云霄,苏云霄,苏世子!”
“不可能~你是想让我们也掺和到今夜的乱战!”
这是诡计,是你们捧日军的诡计!
“对,世子殿下不可能还活着!”
“我杀了你!”
始终不曾开口的瞎眼将军一拳重重砸在身侧的方形桌案上,气劲瞬间将桌案震成齑粉。
此刻,他脸色异常狰狞,黑巾下的双眸渗出血水,死死盯着夏九歌所在的位置,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话可当真?”
看到那两行血泪,夏九歌还想后退,可被面前的雪青川死死抓着衣袍,不能动弹。
咽了下口水,夏九歌吃力的将头拧向一侧,不敢去看那张狰狞的脸庞,声音有着一点干涩,“我发誓,就是苏云霄,苏世子,我亲眼所见。”
“当真?”
苏宁德握着长刀的手都有些颤抖,又从夏九歌脖颈上带出了一道血口。
惊得后者,连连解释。“是真的,是真的,我绝对不敢骗诸位,诸位一定要信我。”
收起长刀,看向营帐内众人。
苏云霄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太震撼了,让大家都无法接受。
“若侯爷知道世子殿下还活着,定然可以恢复过来。”
蒙眼的青年将军双拳紧紧攥在一起,脸上狰狞之色带上一抹自责。
“承意,那是也怪不得你。你已经尽全力了。”
苏宁德上前,拍了拍蒙眼青年男子的肩头,安抚道,“你伤刚好,还是要注意点。若世子殿下真的还活着,你身体若无法恢复,怎么保护世子呢?”
“恢复?保护?”
苏承意右拳指关节发出咯吱声响,牙齿紧咬,“我们先去救世子殿下。”
“不要冲动,我们要先筹划一番。”
“筹划?若是他们杀了世子殿下怎么办?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世子殿下他不会武功,就是一个普通人,要是被捧日军或者神武军的人误伤了怎么办?”
苏承意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整个人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不会武功?普通人?”
听到此话的夏九歌嘴角抽搐了一下,响起苏云霄一掌掌杀族叔的样子,心中就是一颤。
夏景之可是武道八境!
“苏承意!”
雪青川收回手,身形一个踉跄,幸亏一旁的人扶住,喘着粗气,沉声呵斥道。
“雪老,难道你们就不救世子殿下吗?”
雪青川一张老脸盯着失去双目的苏承意,放缓语气道,“大家要为城中的武威军残兵考虑,不要冲动!世子殿下,我们一定会救。”
感受到雪青川即将爆发的愤怒,苏承意只得冷哼一声,将头转向另一侧。
营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气氛也变得压抑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夏九歌轻咳一声,“诸位若是不信,我可以调一批捧日军,都是我们夏家的嫡系人马,到时候可以和诸位一起去救世子殿下。”
察觉到苏宁德那道冰冷的眸子,夏九歌立刻解释道。
“到时候,我和你们在一起,夏家的嫡系兵马会让属下人去统领。”
言下之意,他留在神武军中充当人质。
众人沉默片刻,眼见苏承意又要发怒,苏宁德最终开口,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