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骏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没有任何怀疑,只觉得是天助我也,借助这个机会,我可以完美将火灾案揭露出来,把李宇推到你们眼前。李宇是火灾案唯一的幸存者,又是李德昌的利益同伙,你们一定会怀疑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去找他。”
“只是我没想到,李宇对李德贵一家竟然如此冷漠,这与我之前预想的‘凶手为家人复仇’的逻辑出现了明显的矛盾……这一点,欣欣在信里也没有跟我详细提过他们家庭内部的关系,让我的计划出现了破绽,也难怪你们会因此再次怀疑到我头上。”
李东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说辞分析道:“根据你的叙述,李宇之前显然对我们撒谎了。他声称李欣是在火灾前夕才发现他经济问题,但现在看来,李欣在88年夏天就发现了他经济犯罪,并一度被他说服保密。两人的矛盾激化,是在李欣发现他们可能涉及更严重的暴力犯罪之后。”
“这么说来,”李东的眼神变得凝重,“李宇不仅参与了经济犯罪,还至少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李德昌、陶永年的其他暴力犯罪,包括杀人灭口!”
“李欣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并决心举报,才招致了杀身之祸,也连累了全家。”
“对!”赵永骏用力点头,眼神灼灼,“所以之前你故意在专案组说证据不足、准备结案的时候,我才那么愤怒,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发作。”
“我苦心布局,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李宇送到你们手上,不是让他进去蹲几年牢就出来的!他要给欣欣偿命!”
说着,他看了李东一眼,眼神复杂:“你今晚不应该将他换走的。这种人,死有余辜……其实我知道,今晚如果真的在招待所杀了他,我暴露的可能性将变得极大。事实上,动手之前,我其实已经在考虑,等杀了他之后,要不要干脆直接找你们自首算了。反正大仇得报,我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是没想到,这本身就是你们为我设的局。”
“这话就不要说了,”李东摇头:“骗我可以,不要骗自己。如果你真的愿意自首,不需要等到今晚,你白天就可以直接冲进招待所,正大光明地一枪崩了他。”
“好吧……”赵永骏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如果我愿意自首,哪怕不一枪崩了他,也完全可以将手里的证据拿出来,之所以不拿,还是不希望自己暴露。”
“证据?”
李东抓住关键信息,心头一动,“你是说,李欣跟你的往来信件?”
“对,”赵永骏点头,“欣欣写给我的那些信,我一封都没丢,全都保存着,按照日期排好,锁在一个盒子里。这些信,尤其是后面那几封,详细记述了她如何发现李宇的经济问题,如何听到他们谈论杀人灭口,如何被关押监视,以及她最终决定举报的心路历程。”
“这些信足以证明李宇不仅参与经济犯罪,还与李德昌等人的暴力罪行有密切关联,更直接证明了他有杀人灭口的强烈动机!再加上你们已经掌握的李德昌团伙的犯罪事实,以及火灾案的疑点,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把他彻底钉死!”
李东闻言惊喜,困扰专案组多日,关于火灾案最关键的证据,能够突破李宇心理防线、将案件性质从经济犯罪提升到重大暴力犯罪乃至谋杀的关键物证,竟然一直就在赵永骏手里!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永骏:“这些信,如果你一开始就拿出来,完全可以借助法律的手段,将包括李德昌、陶永年、李宇在内的所有人,都绳之以法。你不需要自己动手,也不需要背负这么多条人命。”
赵永骏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摇头道:“这可不一定。我怎么知道,李德昌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万一他身后还有人呢?我不敢赌。最重要的是,不亲手杀了这些人,不亲眼看到他们断气,不亲自让他们感受到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东不由沉默。
赵永骏继续说:“而制造了李德昌、陶永年灭门案之后,这些信就不能拿了。”
李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些信里,除了记录李宇和李德昌等人的罪行,更详细记录了赵永骏和李欣长达数年的感情,他们的通信,他们的计划,他们之间所有的私密话语和情感流露。
一旦拿出来,所有人都会立刻知道赵永骏和李欣的恋人关系,然后结合灭门案凶手对李德昌团伙的深刻仇恨,顺理成章地锁定他这个灭门案凶手。
“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赵永骏再度开口,他看着李东,“李队,恭喜你。你不仅成功破获了两起恶性灭门案,抓到了我这个凶手,还顺手挖出了三年前那场火灾的真相,挖出了李宇、李德昌、陶永年这一整条盘踞在长乐县的利益链和犯罪链上的所有蛀虫。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大功一件。凭这些,你李东的名字,在公安系统里,恐怕又要响亮几分了。”
李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悦,只有惋惜:“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这些功劳,我宁愿这个案子从未发生,我宁愿……换你赵哥当初选择相信组织,在你一转业回来,就将所有的信件上交,通过正当的法律程序,去为李欣讨回公道。”
“上交……”赵永骏喃喃重复,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队,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后悔。”
“我知道我也成了魔鬼,我不配穿这身衣服,但为了给欣欣报仇,我可以付出一切。就算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审讯室再度陷入沉默。
事实上,审讯工作到了这里,基本已经结束了。
赵永骏对两起灭门案供认不讳,作案动机、过程、心理描绘清晰,逻辑完整,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可能彻底突破李宇防线的关键证据。
李欣的那些亲笔信。
李东和秦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一个本应捍卫法律的人,却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去践踏法律;一份真挚的感情,最终孕育出的不是幸福,而是毁灭一切的仇恨。
“那些信,”李东最后问,“放在哪里?”
赵永骏报了一个地址,是他父亲住的老房子,他将信锁在了一个铁盒里,藏在了床底下。
秦建国立即出了门,安排人去取。
李东看着赵永骏,问:“关于这些案子,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或者,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赵永骏摇了摇头:“没有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其他的,我相信你。”
审讯正式结束了。
两名刑警走进来,将赵永骏从审讯椅上扶起来。
他脚步有些蹒跚,低着头,没有再看李东,也没有看那面单面玻璃,背影再无昔日公安干警的挺拔,只是一个走向末路的囚徒。
李东则对着刚刚走进来的陈年虎下令:
“老虎,准备一下。”
“提审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