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的反应和表情,接下来的审讯,恐怕也不会太艰难。
真正的硬仗,还是李宇。
之前虽说是为了诱赵永骏上钩,李东故意表现出一副急着要结案的模样,可专案组面临的困境也确实是真的。
时间过去三年,原始现场、证据早已不复存在,当年的勘查记录非常粗疏,几乎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物证,李宇又始终不松口,坚称火灾与自己无关……想要定他的罪,真的很难。
回到县局大院,时间已接近凌晨三点。
赵永骏被直接带往审讯室。
李东没有休息,换了一身衣服后,喝了一大口浓茶,立即就跟师父进了审讯室。
很快,赵永骏被带了过来,坐在那张他非常熟悉的铁制审讯椅上,双手、双脚皆戴上了手铐、脚镣。
在此过程中,他脸色苍白黯淡,全程没有看对面的秦建国和李东,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十分配合。
李东站起身,抽出一根烟,递给赵永骏。
“赵哥,来一根。”
赵永骏有些愕然地抬头,接过烟,却摇头道:“李队,不要再这么称呼了。”
李东没有说话,只是拿出火柴,帮他将烟点燃。
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李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足足看了有两分钟。目光很平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甚至没有常见的“正义凝视”,就像在看一个十分令人惋惜的友人。
然而这种沉默,有时候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有力量。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赵永骏内心此时所有的挣扎和矛盾;也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剥开赵永骏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永骏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李东听懂了。
他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李东没有立刻回答,也点起了一根烟,才反问了一个问题:“赵哥,你觉得,为什么专案组会突然将你调过来?”
赵永骏闻言瞳孔一缩,失声道:“不可能!你们……你们那个时候就……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破绽!”
他的反应很激烈。
因为这触及了他整个计划中最自信、也最无法接受被颠覆的部分。
他自信自己早期隐藏得天衣无缝,甚至主动引导侦查方向,是完美的幕后操控者。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掌控着整个棋局的走向,直到最后才被发现,可李东的话暗示着,从他踏入专案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东继续说:“如果说刚进专案组的时候,我们对你只是有一点怀疑的话,是你自己加重了自己的嫌疑。”
他顿了顿,“赵哥,你的能力、心理素质都是一流。但你可能忘了,或者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当一个人开始策划一起复杂的罪行,尤其是像你这样,试图将自己隐藏在案件背后,甚至反过来引导调查时,你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最大的‘不协调音’。”
“你可能是刚刚转业不久,不明白刑侦工作的艰难。你不该急着提出‘凶手可能也曾被灭门’这个侦查方向,更不该迅速查到火灾案,这太顺了,顺得有些反常了……而咱们当刑警的,最擅长的就是发现反常。”
李东说着,面露古怪,“但这些都只是加重我们对你的怀疑,真正让我们最一开始对你产生怀疑的,还是赵健爱人的提醒。”
“她?”赵永骏愕然,“她能提醒你们什么?”
李东摇头:“赵哥,永远不要忽略任何一个人,哪怕你觉得她无关紧要。我敢说,最先怀疑你的,恐怕不是赵健就是她。”
“你跟赵永福毕竟是那么远的亲戚,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查到你,还是赵健的爱人提了一嘴,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赵永福的一个亲戚竟然是自己人,而且刚回来不久,甚至她还刻意提了一嘴,说你跟赵永福小时候关系不错……这简直完美符合我们此前预估的凶手画像。”
“我们当即认为,你与赵永福小时候可能有着极其深厚的情谊,转业回来后便开始复仇。当然,后来证明,这其实是错的。你之所以犯下这么多案子,并不是为了赵永福,而是为了李欣。只能说,真的是歪打正着了。”
对此,赵永骏只能苦笑,他很聪明,很快反应了过来:“看来,我真的不该主动提出火灾案……我还是太急了,以李队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查出来。正是因为提出了火灾案,让我原本仅仅只是有点嫌疑,变得更加显眼,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是的,”李东点头,“火灾案这个切入点太‘准’了,它更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将答案的一部分提示给正在解题的人。你想让我们以为,两起灭门案的真凶,是火灾案的受害者家属,是李宇。你想让我们抓住李宇,完成你复仇的最后一步,同时你自己完美脱身。”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你的专业能力和敏锐直觉。”
李东看着赵永骏,“毕竟你是侦察兵出身,观察力和推理能力比一般人强。我也曾这样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可能是我想多了。直到我们查到,李宇其实对李德贵一家很冷漠,不太像是会为了他们而犯下灭门大案的样子,然后我们的目光又再次转向了你。”
赵永骏了然道:“所以,你们去安兴县不是查李德贵一家,而是单独查欣欣,并且顺利查到了我跟她的关系……周晓红明明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本以为你们查到这里就是极限了,毕竟她和欣欣只是普通同事,而且已经去世,线索应该就断了。没想到你们竟然继续查了她的社会关系?你们查到了她的同学,我的那个邻居刘婷?”
李东点头:“是的。”
“为什么?”赵永骏皱眉:“我实在想不通,欣欣在火灾案中并不起眼,你们查到她在宏发公司上班,这在我意料之中,也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可我跟她的关系一直处于保密状态,毕竟我们年纪相差较大,这事儿连她家人都不知道,你们查到周晓红也就罢了,怎么还会继续查周晓红的社会关系?这明显突破了常规的侦查逻辑。”
说到这里,他更加疑惑:“就算查周晓红的社会关系,我是她同学的邻居,这中间隔了两层,你们怎么可能查到我?除非……你们本来就猜到了我跟欣欣的关系?但你们怎么可能猜到?”
“对,”李东点头,“我们确实猜到了,但这个真的只是纯瞎猜,凭直觉,十分生拉硬拽。其实当时大家都觉得有些不靠谱,毕竟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猜测。只不过因为案子陷入僵局,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们只能换个思路,就本着试一试的态度去查,反正就算查不到,也没什么坏处,结果……”
结果真查到了。
赵永骏陷入了沉默,良久才点头:“受教了……如果我不主动提火灾案,让你们自己查到,应该就不会贸然将我跟欣欣联系起来了……确实是我急了。我太想借助专案组的力量找到李宇,所以忍不住推了一把。”
他望着李东,苦笑道:“枉我还以为胜利在望,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想到,这两天你们全在演戏,就演给我一个人看?李队……果然名不虚传!”
“我自以为算无遗策,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没想到,从踏进专案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你的局里了,你们看着我上蹿下跳,看着我自以为高明地引导你们,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你设好的陷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那种被彻底看穿、所有算计都落空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东能感觉到,赵永骏的眼神里有失败的不甘,有被看穿的颓然,但似乎……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其实我们也很不好受,不想怀疑自己的同志,只能一遍遍地用查清楚也是还你一个清白来说服自己……算了,不说了。”
李东叹息一声,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关于李欣,关于那场火灾,关于你做的这一切。”
他没有用“交代”这个词,而是用了“告诉”。
赵永骏抬起头,看向李东,又看了看旁边墙上的单面玻璃。
他知道,玻璃后面,孙荣、冯波,可能还有更多的领导都在看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三年的浊气全部吐尽。
“李队,”他开口,声音沙哑,“能再给根烟吗?刚才那支,没尝出味儿。”
李东点点头,干脆将兜里的半包烟和火柴盒都放到了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赵永骏再度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阳光和笑语,没有被仇恨侵蚀的过去。
“欣欣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温柔,“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和她是84年认识的。”
“那年我刚从南边回来,休探亲假。刘婷,就是我邻居家那个小姑娘,说她有个同学帮朋友介绍对象,人特别好,文静,爱看书,就是性子有点内向,问我愿不愿意认识认识。”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当时都三十了,在部队待了快十年,成天跟一帮糙老爷们混,性格也闷,不会说话,更不懂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听说给我介绍姑娘,心里其实挺打怵,觉得人家肯定看不上我这种当兵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跟着我也是吃苦。”
“结果刘婷硬是安排了,”赵永骏弹了弹烟灰,眼神柔和了下来,“那天欣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见我,有点紧张地站起来……”
“我也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她就小声问我在部队的事,训练苦不苦……”他顿了顿,“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书,我说在部队没什么娱乐,就爱看点书,历史类的,人物传记什么的。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她也很喜欢历史类的书,还说我肯定看过《万历十五年》。”
他笑了起来,“我还真看过,而且真的挺喜欢,于是我们就聊上了,聊明朝、聊宋朝、聊历史中的偶然与必然……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开心。原本说好只坐一个小时的,结果我们聊了整整一下午,直到茶馆打烊。”
李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书聊到历史,从各自的工作聊到以后的打算。”
赵永骏继续说着,声音里有一种沉浸其中的温柔,“她跟我说,她哥在省城开公司,要她去帮忙,她其实不想去,但家里人都说那是好机会。我说我在部队里,可能还要好几年才能转业,就算转业了,也不一定能分配到哪里。我在边防,有时候守着界碑,看着对面的山,就想,山后面是什么,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很奇怪,明明才第一次见面,我们两个人却像是认识了很久。”赵永骏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浑然不觉,“我们都觉得,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坚持点什么,不能全让名和利给糊弄了。”
“她说她最佩服那些有坚持的人,不管多难都守着底线。我说我也是,在边境上站岗的时候,看着脚下的国土,就觉得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后来我假期结束,回了部队,我们就开始写信。”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怀念的怅惘,“写信慢,一封信来回要个把月。但等着信,盼着信,拆开信的那个滋味……什么都比不了。”
“每次收到她的信,我都舍不得马上拆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看,一遍又一遍地看。”
“她在信里跟我讲省城的新鲜事,讲她看的书,有时候也抱怨工作里烦心的事,但更多的是分享她小小的快乐,比如街角开了家好吃的点心铺,比如看到了一本好书,比如路边的银杏黄了特别好看。”
“我在信里跟她说部队的训练,说边境的风光,说战友的趣事,也说……想她。”
“一年到头,我们见不了几面。我休假时间不定,她工作也忙。有时候我路过省城,能待上一天,我们就去公园走走,吃顿饭,更多时候,就是写信,写信,还是写信。”
“我们都清楚,我比她大不少,她在省城工作,我只是个边防兵,前途未卜。所以,谁也没急着说要怎么样,就只是……心里认定了而已。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保密,等我转业,安顿下来,再堂堂正正地跟她家里说,跟所有人说。”
“她说不急,她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烟雾后的脸重新变得晦暗。
“对了,李宇说谎了,欣欣不是89年火灾前夕发现他经济犯罪,而是在88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