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206房间。
随着窗户被打开，黑影如狸猫般轻巧无声地翻入室内，动作行云流水，双脚落地时只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嗒”的一声。
他迅速蹲伏，将自己隐藏在窗帘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很安静，只有床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门口也没有任何异响。
一切都如他反复推演的那般，在这万籁俱寂的后半夜，所有人的警惕性都降到了最低，包括门外的两名守卫。
他缓缓站直身体，缓缓绕到床的侧面，床上的那道背影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随着视线里涌出刻骨的仇恨，他将手伸向腰后，拔出了一柄匕首。
杀李德昌、陶永年全家时，尽管心中翻涌着为欣欣和他们家人复仇的烈焰，但他自始至终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报仇，就是送他们下地狱，何必废话？
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每多说一个字，就意味着多一份危险，作为一个前侦察兵，他深知行动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自然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他缓步靠近，眼神冰冷，手臂肌肉绷紧，匕首被高高举起，刃尖对准了床上之人。
接下来，只需一下刺入，对方甚至来不及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就会在剧痛和迅速失血中毙命。
一切都将结束，所有的恩怨都将在此刻了结。
然而，就在他走到距离床铺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时——
“砰！”
旁边的衣柜门忽然炸响，柜门被猛地撞开，一道如猎豹般的身影裹挟着厉风，直扑赵永骏！
赵永骏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那是长期训练中形成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这不可能！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谨慎、所有的推演，都建立在“屋内只有沉睡且无防备的李宇”这个前提上！
而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打乱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
但他毕竟是侦察兵出身，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维，几乎是在察觉危险的同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已经做出了反应。
原本对准床铺的匕首硬生生在半途转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向侧方横扫，试图逼退来袭者。同时脚下发力，身体向侧后方倾斜，准备拉开距离，重新获取主动权。
然而来袭者的速度和力量以及选择的时机都十分精妙，对方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反应，直接撞入赵永骏的怀中，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赵永骏持刀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同时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向旁边倾倒。
失去平衡的瞬间，赵永骏心中警铃大作。
“别动！警察！”
陈年虎的怒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已经勒向赵永骏的脖颈，膝盖更是凶狠地顶向赵永骏的腰眼，这是标准的近身格斗擒拿技法，没有丝毫花哨，全是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招，旨在最短时间内制服对手，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
赵永骏听到“警察”二字，心头一沉，第一时间生出了赶紧跑的念头，不过眼看自己手腕被制，身形失衡，但他只能先试图挣脱束缚。
他也算临危不乱，手肘猛地向后击打，试图击中对方的肋部，迫使对方松手。
最关键的是，他那持刀的手快速一扭，用一种特殊的反关节技巧，霎时便挣脱了陈年虎的钳制。重获自由的手当即就要朝着后方刺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黑暗中，他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额头也感到了一阵冰凉。
是金属特有的、毫无温度的那种触感。
“再动我开枪了。”
赵永骏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反抗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经验告诉他，在这种距离下，持枪者占据绝对优势，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无异于找死。
与此同时，206的房门被用力踹开，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刺破室内的黑暗，交织着笼罩在赵永骏身上。
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刑警鱼贯而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早有准备。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赵永骏，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警惕和严肃，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化。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呵斥声此起彼伏，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也不知道是谁打开了房间的灯，开关“咔嗒”一声轻响，随后光明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刺眼的白炽灯光让赵永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房间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赵永骏没有看周围，而是抬起头，望向了前方。
“是你……”
他死死盯住站在自己身前、持枪而立的李东，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震惊、不甘、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陈年虎趁势将他双手反拧到背后，迅速掏出手铐，“咔哒”一声，彻底将之控制。
“赵哥，”李东声音平静，“束手就擒吧。”
赵永骏眼里闪过一抹灰暗，叹息道：“原来，你在设局……‘赵哥’这个称呼，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
他顿了顿，眼里生出恍然之色，“原来你早就知道是我。”
说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是了……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李东李队长，破案如神，心思缜密。但这个案子，你查了这么久，始终被我牵着鼻子走，查到李宇，查到火灾，却好像始终找不到北……尤其最近，你竟然不查了，就这样准备结案……我甚至已经有些瞧不起你了，觉得你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东脸上，复杂难明：“没想到，你是在演戏……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东没有回答，只是拿出对讲机：“师父，目标已控制，没有人员伤亡。”
很快，那头传来秦建国松了一口气的叫好声。
不多时，孙荣、冯波、秦建国等人联袂而来。
秦建国第一时间来到李东和陈年虎身前，目光在他们身上仔细扫视，声音里透着关切：“真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陈年虎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秦队，我什么身手您还不知道么？没事儿！”
尽管语气轻松，但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番搏斗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李东也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师父，真没事。”
孙荣则面色凝重，他走到被控制住的赵永骏面前，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永骏……你真的不该啊……”
这一声叹息，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有痛心，有惋惜，也有深深的疲惫。
赵永骏一声不吭，目光缓缓扫过冲进来的同事们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痛惜、或难以置信的脸。
这些面孔他都很熟悉，一起熬夜办案，一起大声说笑，但此刻，他们都用看罪犯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带走。”孙荣挥了挥手。
付强和陈磊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永骏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丝毫温柔，而是执行公务时的标准动作。
赵永骏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站直了身体，只是微微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一行人押着赵永骏，沉默地走下招待所吱呀作响的楼梯。
楼外，夜色更深，但已被警车的红蓝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更多的警察守在外面，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押出来的赵永骏身上。
赵永骏抬起头，看着这阵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好大的阵仗……看来，这是等我多时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东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李队，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帮我将李宇绳之以法，行吗？”
李东点了点头：“这个你不说，我也会去做。”
赵永骏释然地点了点头，被押上了一辆警车，付强和陈磊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孙荣拿出大哥大，拨通了郑局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次，被立即被接通。
“郑局，是我。人抓到了，东子和老虎都没事……对，就是赵永骏，过程很顺利，他果然动手了，被当场按住……嗯，已经押在回县局的路上。没事，不辛苦。这些天，您也辛苦了。”
简短汇报后，孙荣挂了电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计划成功了，灭门案的真凶抓到了，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但周围却并没有多少喜悦的气氛，反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凝重。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每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他们抓到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流窜犯，也不是狡猾的江湖悍匪，而是自己的战友。
这种感觉，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李东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的表情。
抓住赵永骏，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