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看着衣柜门合拢，笑着说：“你急什么？还早呢，他即便要行动，也起码等夜里十二点之后，不急。”
他不是没有躲过衣柜，自然明白，如果要在衣柜里躲上大半个晚上，那是十分煎熬的。
好在天气还好，不会闷热，但狭窄、不能动、不能出声，时间会被无限拉长，对体力、耐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陈年虎的声音从衣柜里传来：“没事，先进来习惯习惯。”
见状，李东也不再劝。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对讲机，调到了指定的加密频道。
很快，对讲机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伴随着秦建国刻意压低的声音，通过耳机线传入李东耳中：“东子东子，我是师父，我在你对面的三楼。听到回话。”
李东按下讲话键：“收到，师父。我和老虎已经就位，李宇已安全转移。”
秦建国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这边视野狭窄，窗口角度不好，仅能看见你楼下那一截水管和大概墙角，但如果他今晚真的夜袭，只有爬水管这一条路可走。只要他出现在水管附近，我应该能发现。”
“看见他出现后，我会立即用对讲机提醒你。你那边务必保持警觉，尤其给我记住，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李东说道：“明白。”
随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东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二十分。
时间，开始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速度流淌。
十点钟，李东依旧坐在床边，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声响。衣柜里毫无动静，陈年虎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十一点钟，李东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站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仔细观察了楼下和水管附近的情况。
没有任何异样。
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回到床边，关了灯，合衣侧身躺下，盖好被褥，背对窗户，仅留半个头在外面，模糊了面部特征。
但是在被褥下面，他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已然打开了保险的54式手枪。
他以身犯险，是担当，但却并不是不惜命。
尽管根据分析，赵永骏一进来就杀人，甚至在窗外就开枪的可能性极低，那样不仅无法“审判”或“质问”李宇，也极大增加了暴露风险，但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的。
他要确保自己有瞬间反制对方的能力，无论对方采取何种方式发难。
十二点。
周围寂静无声。
连日以来的高强度侦查、精神压力、以及此刻侧躺的状态，开始对李东的生理产生影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竟然产生了强烈的困意。
这是生理性的疲劳反应，不受主观意志的控制，就好像疲劳开车的人，明知道开车不能睡觉，危险极大，但随着上下眼皮不断打架，意识模糊，确实会有真的睡过去的人。
有的人运气好，很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有的人运气不好，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东也是一样。
长时间保持这种侧卧睡姿，困意真的会不由自主地袭来。
一开始只是眼皮发沉，他用力眨眼。
过了一会儿，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思维出现瞬间的迟滞。
他猛地警醒。
眼下正在执行任务，是真正的生死关头，可不能有丝毫懈怠！这跟开车还不一样，一旦睡过去，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凶手，可能就真的一睡不起了！
李东深吸一口气，用强大的意志力驱散睡意，但生理的疲惫是客观存在的，他想了想，悄悄将一只手摸索到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块肉，然后狠狠地掐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腿部传来，如同电流般直冲大脑，所有的困倦和模糊感在这一刻被强行驱散，脑子一下子变得清明了几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继续一动不动。
时间继续流逝。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疼痛带来的清醒效果开始减弱，那股熟悉的、沉重的疲惫感再次如同阴云般笼罩上来，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
李东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掐了下去！同样的位置，更用力。
疼痛再次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又是等待，困意再度累积，再掐……
周而复始。
大腿内侧那块软肉，恐怕已经变得青紫一片了。
但李东毫不在意，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是他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不过，在这样反复“清醒——困倦”的循环中，李东也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突然这么困？
自己的潜意识深处，似乎并没有达到以往独自执行危险任务时那种“孤悬一线、生死系于自身”的极致紧绷。
尽管不断用疼痛提醒自己，但某种更深层的安全感，让自己对抗疲劳的意志防线，出现了一丝松懈。
这并非主观的懈怠，而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信任和依赖。
知道了……因为不管自己睡没睡着，房间里的那个老式衣柜里，肯定有一道目光，始终投放在自己身上。
老虎的状态决定了他几乎不会产生困意，而只要老虎没睡，自己就一定是安全的。
李东明白了，正是因为潜意识知道后背有着一个完全可以信任、足以托付生死的战友，知道哪怕自己真的睡过去，老虎也会保护好自己。
这种战友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守护，让他心底始终保留着一份笃定，所以这该死的困意才会不断袭来。
不过坦白说，有老虎在，他确实很安心。
时间，在寂静的守护与等待中，缓缓推移，从未有过这么慢。
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了丝线，缠绕在人的精神上。
十二点半。
一点。
一点半。
两点……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愈发寂静。
当时间缓缓走到两点半左右时，月光下，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县招待所侧面的巷道口一闪而过，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融入了招待所后方那一片黑暗的角落之中。
黑影在角落里静止了片刻，仿佛在观察，在倾听，在确认。
两分钟后，他不再隐藏，从角落的阴影中迈出，脚步轻捷而迅速，径直来到了206室窗户的下方，紧贴着墙壁站定。
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个穿着深色衣裤、戴着帽子和手套的轮廓。
黑影仰了仰头，看了一眼206紧闭的窗户和拉着的窗帘，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搭在了那根锈蚀的水管上。
动作专业而稳定。
同一时间，对面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秦建国瞪大了眼睛，第一时间拿出对讲机。
“他来了！”
“东子，务必小心！”
在他身旁，孙荣露出既担忧又振奋的神情，立即拿出对讲机，在另一个频段作出一系列行动部署。
值守在206外面的两名民警陡然起身，紧张地对视一眼，第一时间掏出手枪，其中一名民警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作出随时准备破门而入的姿态。
与此同时，数队人马从四面八方而来，快速朝着县招待所合拢，将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黑影自是不知晓这些，他正攀爬着那根水管，手脚并用，利用水管上凸起的接头和固定箍作为支点，攀爬的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健，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显示出极其出色的身体控制力和攀爬技巧。
身影在月光和墙壁阴影的交替中，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他目标明确，就是206房间的窗口！
同一时间，床上看似沉睡的李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放松下来，这是从警戒状态切换到临战状态的自然反应。
这一刻，所有的困意，在刹那间被肾上腺素的飙升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依旧保持着侧卧背对窗户的姿势，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但被子下面，握着54式手枪的手，指节已然收紧，调整到了最舒适的发力位置。另一只手则悄然移动到了便于掀开被子、支撑身体动作的位置。耳朵也全力捕捉着窗外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衣柜中，陈年虎眼神骤然锐利，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地调整了一下，确保出击的路径畅通，握枪的手，也稍稍抬高了几分。
攀爬声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那是鞋底与墙壁、手套与锈蚀金属之间摩擦的声音。
声音在向上移动，越来越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东甚至听到了对方那略显粗重、但被刻意压制着的呼吸声。
不多时，攀爬声停了。
就在窗外。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金属与木头接触的声音。
李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精神集中到了顶点，所有的感官被调动到极致，他在心中默默估算着对方破窗而入可能的方式、角度和时间。
衣柜里的陈年虎，呼吸几乎完全停止，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然后……
“咔。”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传来。
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老式窗户本就锁不上的插销，被某种薄而坚硬的工具，比如刀片从外面巧妙拨开时发出的弹动声。
李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秒——
窗户被小心推开，深蓝色的窗帘被一只从窗外伸进来的手，轻轻向旁边拉开。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瞬间涌入昏暗的房间，照亮了窗前那一小块区域，也勾勒出一个正从窗外向里探身的黑色人影。
李东浑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只觉人还未至，但杀意已如实质般弥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