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付法医真是通情达理。”李东竖起一个大拇指，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给我吧。”
“等等。”
付怡拉住他胳膊，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没有，又不是面对悍匪。”李东说着，神情忽然有些紧张，“一直没顾得上打电话问你，那天我们走后……叔叔阿姨对我评价咋样？”
付怡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还行吧。”
“就还行啊？”李东皱眉，不应该啊，前世老丈人看见自己跟见了亲儿子似的。
不对，自己在老丈人跟前的待遇可比付强那家伙高多了。
付怡“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很好，满意了吧？我爸说你年轻有为，我妈话里话外还试探我，说咱们俩年纪差不多大，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要是有想法就让我哥牵牵线，处处看。还说要是成了，可就是我高攀了你呢。”
李东摇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咱妈这话不对。你看重的根本不是这个，即便我不是什么队长，只是普通民警，你也一样会跟我在一起。你看重的是我这个人，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什么咱妈？厚脸皮。”付怡啐道，嘴角微翘，故意说，“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看重的不是那个？万一我就是呢。”
“没有万一。”李东笑着摇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变得深邃，“我知道你不是。哪怕你成为市局的法医副主任，而我依旧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小警察，你也依然会跟我在一起。”
因为这一点，我已经用一辈子证实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历经岁月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感情，却让付怡莫名地心头发烫，鼻尖微酸。
她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确信，但这种确信本身，就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
付怡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但她还是故意扭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说得跟真的似的……油嘴滑舌。赶紧回宿舍把头发擦干，刚洗完澡，楼道里有风，别冻感冒了。”
“遵命，付法医！”李东笑嘻嘻地说，没有听话进宿舍，而是转身先去扔了垃圾。
付怡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嘴角噙着笑，跟着他走了几步。等李东扔完垃圾回来，打开自己宿舍的门，她也跟着走了进去，还特意把房门大开着——这是单位宿舍，又是单身男女，该注意的影响还是要注意。
李东的宿舍简单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脸盆架。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用力擦着还在滴水的短发。付怡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付怡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那个小女孩……姜颖，她……走得痛苦吗？”
李东擦头发的手顿了顿，他知道付怡问的是姜颖。作为新人法医，她还没有见惯生死，而即便见惯生死的市局吴主任，当时亦是眼睛发红。
“一砖头下去，颅脑严重损伤，中枢神经系统会瞬间遭受毁灭性打击，意识丧失极快，她……应该没有感受到太多后续的痛苦。”李东说，声音有些低，旋即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走吧，吃饭去，老冯难得请客，今晚可得宰他一顿。”
“嗯。”付怡温柔地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李东原本以为冯局说的“忙”只是客气话，没想到会忙成这样。
先是局里的年终总结会，他作为刑侦队长代表发言是肯定的。稿子是政治处写的，满满两页纸的套话，他念到一半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念完。
这还只是开始。
三天后，县委政法工作会议，全县公检法系统的头头脑脑都到了。李东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没想到会议进行到一半，主持会议的政法委领导忽然点名：“长乐县公安局的李东同志来了吗？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全场目光刷地聚焦过来。李东硬着头皮起身，起身敬礼。
领导笑呵呵地说：“年轻人，不错。今年破的几个大案，我都听说了，后生可畏。”
李东只能连连欠身，口称：“谢谢领导鼓励！都是在县委、县政府和局党委的坚强领导下，在同志们的大力支持下取得的一点成绩，离不开各级领导的关心和培养！”场面话在这个时候必须说得漂亮、得体。
旁边的冯波憋着笑，小声说：“东子，今年绝对是你在全县扬名的一年。”
扬名未必，但会是真的多。
市局的年度表彰大会、刑侦系统经验交流会、甚至市政府的新春座谈会，都发了通知要他参加。
李东的日历本上，一月中旬到二月初，密密麻麻全是会议安排。
最夸张的是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他连续五天都在市里开会。早上坐班车去，晚上坐班车回，回宿舍倒头就睡，比办案都累。
付怡看得心疼，又没办法，毕竟这是好事，只能变着法子给他弄吃的，开小灶。弄得食堂阿姨个个都认识她了。
从这一点看，她虽然还没开口表示可以公开，但其实已经不在意什么流言蜚语了。而她这般大方行事，流言蜚语反倒少了不少。
到了2月3号，也就是大年三十。
终于没有会了，但付怡也回家了。
李东到底没有跟着过去，毕竟才只去过一次，他还真怕贸然女婿上门，吓着老丈人和丈母娘。付怡也是这个意思，另外两个人年纪还小，她过了年才21岁，李东比她还小一岁，过了年才20岁，距离法定结婚年龄都还差两岁。
中午，李东接到了师父秦建国的电话，让他来家里过年，说是不许不来，你师母连新床单被褥、洗漱用品都给你准备好了。
李东正愁这事儿，想着去年还有师父陪着自己一起过年，今年可没了，恐怕要自己一个人过大年了。
到底是亲师父师娘，始终是挂念着自己的啊。
李东也不跟他见外，愉快地答应下来，并为师父这次截然不同的人生感到高兴。
老婆孩子热炕头，夫复何求？
自己可还得等两年呢！
说到这个，李东忽然想起来，成晨那家伙不是说今年结婚的吗？
怎么这都过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遂打电话给成晨。
电话很快接通，成晨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总算还记得有我这个兄弟啊，大年三十才打电话过来！”
李东丝毫不惯着成三公子：“少废话，这是老子今天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
“哟！”成晨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叫了一声，“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得，冲着这‘第一个’的份上，给你拜个早年，祝我们李大队长新的一年，破案如有神助，前程似锦，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
平安，是警察之间最朴素，也是最真挚的祝福。
李东心头微暖，也认真回道：“我也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遂，平安健康，早生贵……”他话锋一转，“不对啊，你小子！年初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说今年要把婚结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传来成晨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轻笑：“别提了。拜你所赐，吹了。”
李东一听，懵了：“你等等……什么叫拜我所赐？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这不是学习你们的‘长乐模式’，开展专项行动么，两个月没联系，人家不搭理我了。”
“这……成晨，我……”
李东一时语塞，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歉疚。
如果真是因为自己推动的“长乐模式”导致成晨工作太忙而疏忽了感情，那自己的罪过可就有点大了。
“打住打住！”听出李东语气里的歉意，成晨立刻打断了他，笑了起来，“逗你呢，还真以为是因为你啊？虽然工作忙是事实，但根本原因不在这儿。”
他顿了顿，“主要是人家家里给使上劲儿了，有了更好的发展机会，调去京都了。她自己也犹豫，我这边又忙得昏天暗地，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和关注，索性就借着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了。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让我提前看清了，经不起考验的感情，真结了婚，麻烦更多。”
李东听他语气确实不像强颜欢笑，松了口气，但仍有疑虑：“你……真没事？别硬撑着。”
“真没事。”成晨的声音坦然，“好聚好散，比将来同床异梦、互相折磨强。就是吧，在省城待着，有时候路过一些地方，难免触景生情，有点别扭。”
“对了，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让我家老爷子活动活动，把我弄到你们长乐县局去，挂个副局长什么的，下基层锻炼锻炼。以我现在的职务和级别，平调过去当个副局长，问题不大吧？到时候咱兄弟又能并肩作战了，多好！”
李东：“？？？”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领导？！
“哈哈，逗你呢。”成晨笑道，“真没事，大不了再找呗，就咱这个条件，还怕找不到好对象？”
李东也笑了起来：“这倒是，你小子能言善辩的，找对象这种事我倒是不必替你发愁。行了行了，长途挺贵的，就不浪费公家资源了，先这样，我听说年后好像要去省厅一趟，到时候聚。我收拾收拾，准备去兴扬了。”
“行，到时候聚，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随后，李东迅速收拾了一下，拎上两瓶早就备好的好酒和一些水果点心，去往兴扬。
在师父秦建国家过的这个年，温馨而热闹。
师母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师父兴致很高，拉着李东喝了足有八两。小元这小子又长高了些，越发乖巧懂事，围着李东“哥、哥”地叫。
窗外是鞭炮声和浓浓的夜色，窗内是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和团聚的笑语。
李东看着师父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充满了踏实和幸福感。这就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人间烟火。
师父本来就对自己很不错，加上救了小元的事，李东知道，师父师娘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已经把自个儿当成儿子看待了。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李东作为领导，以身作则，值班排在初一、初二。（92年春节只放三天假，91年也一样，前文写了91年放假七天真是失误了，也不怎么好改，大家知道这么回事就行）
今年过节倒是没出现什么幺蛾子，虽然因为过年期间，大家相对要“游手好闲”，多了不少邻里纠纷，但都是民事纠纷，并没有出现刑事案件，倒是让刑侦队的众人过了个安稳年。
初四，正式上班，但年味儿还没散。
大家互相拜年，办公室里堆满了瓜子糖果。冯波开了个收心会，强调“年过完了，该干活了”，但上班节奏明显比平时松散。
李东的会议季又开始了。
整个二月，他几乎有一大半时间在各种会场。
县里的，市里的，甚至还被严处拉到省厅的刑侦工作会议上做简短汇报。
虽然报告时间只有十分钟，但也算是在全省同行真正露脸了。
大家总算知道，原来这就是“长乐模式”的发起者李东！
真的很年轻！
长江后浪推前浪！
荣誉也接踵而来。
“年度政法先进个人”、“市公安系统优秀侦查员”、“长乐县青年岗位能手”等等，奖状、证书、奖杯，甚至奖金，拿到手软。
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
因为年后，一场全国范围的打击性侵犯罪的专项行动，即将开始。
至此，李东直接成了“万元户”。
虽然92年的万元户，含金量已经没那么高了，但全靠组织奖励而来的万元户，全国都属少见。
李东准备再攒点就去兴扬买房了。
虽然没准备做生意，对钱的兴趣也不大，但没有谁会跟钱作对，他已打定主意，要趁着这会买房子跟买大白菜似的时期，一有钱就买房。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平静地流淌。
转眼到了二月末，冬雪开始消融，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天气稍稍转暖，但早晚还凉，是典型的倒春寒。
就在李东以为，这样的节奏会持续到三月，然后他这个刑侦队长可能要参加为期一周的市局组织的中层干部培训会，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三月一号，礼拜天。
下午两点左右，刑侦队办公室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
李东随手接起电话：“我是李东。”
对面是一阵急促的声音：“李队，我是南亭路派出所所长周长宏。刚接到报案，我辖区内出现灭门案，一家六口，除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其余全死了！我已派民警保护现场，请你们刑侦队立即过来。”
“什么？灭门案！就在南亭路？”
李东惊得后背一阵冒汗，陡然站了起来。
而听到他的话，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瞪大了眼睛，骇然望向他。
陈年虎开始指挥：“朱明，你赶紧去通知技术队。”
“蒋雨，你去开车，停在门口等。”
“是！”
至于陈磊和张正明则不需要他吩咐，早已快速整理衣帽，检查装备。
李东则眉头紧锁：“周所，你说一下大致情况。”
“好。报案人是这家的保姆。这家人经济情况较好，在南亭路有一幢临街商铺，一楼二楼租给商户，三楼用作家庭居住，老太年纪大了，故与保姆住在四楼。今天这家人本来约定了走亲戚，早上老太与保姆起床后发现三楼大门紧闭，以为是睡过了头，便没有打扰。中午回来后，见大门依旧紧闭，老太这才拿钥匙准备开门，结果门锁坏了，一推门就开了，然后就发现了五人全部惨死的景象！”
李东面色凝重：“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到！地址是……”
“南亭路55号。”
“好。”
放下电话，不需要李东多说，每个人都快速行动着，以最快的速度，楼下集合。
刑侦队集合完毕，全部上车后，技术队也纷纷拿着工具箱、勘察箱来到了楼下。
“李队。”
听说是灭门案，冷宇原本淡漠的脸上也满是惊容，朝李东点了点头，立即示意技术队的人赶紧上车。
付怡看了李东一眼，没有说话，快步上了车。
“出发。”
随着李东一声令下，两辆警车立即启动，伴随着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长乐县安静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