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乐县局时,已是傍晚。
冬日天黑得早,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警车刚停稳,门卫老黄就探出头来:“哟,李队回来了!兴扬那案子破了?回头给我们讲讲,这几天大家可没少议论。”
“行,回头咱们唠唠。”李东笑着递过去一支烟,“冯局在楼上?”
“在呢。”老黄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道,“下午看到市局的通报后,心情不错,刚才我进去送材料,还听他在办公室哼了两句《沙家浜》。”
“就他那嗓子,唱歌?啧啧,调子还不跑到姥姥家了?”李东和张正明对视一笑,快步走进办公楼。
三楼的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灯光。李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冯波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冯波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们,立即摘下眼镜,脸上绽开笑容:“可算回来了!坐,都坐!”
“案子我下午听老秦电话里说了个大概。”冯波站起身,从墙角拎起暖水瓶,亲自给他俩泡茶。
整个局里,也就李东才有这待遇。
张正明太想进步了,眼力见也飞速增长,见状哪敢真让局长倒水,立刻一个箭步抢上前,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冯局,我来,我来!您坐,您坐!”
冯波也不坚持,笑着点点头:“回来了好好歇歇,我听老秦说,正明这段时间蹲守挺辛苦的。”
张正明没想到冯局竟然先夸了他,顿时面色一喜,旋即竭力作出平静状,摇头道:“应该的。”
李东也点头:“这小子最近确实勤奋了不少,身上那股子懒散劲现在基本没了。”
冯波拍了拍张正明的肩膀:“嗯,不错,继续保持。”
张正明受宠若惊,站得笔直,敬礼道:“是!”
“行了行了,在我这儿不用这么拘束。”冯波笑着说道,“我在门口饭馆订了个房间,晚上给你们接风。”
“哟,哪能让冯局这么破费?”李东顿时道。
冯波斜了他一眼:“就准你一天到晚请客吃饭,收买人心,我就不能也请大家伙搓一顿?”他笑着说道,“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算是提前聚个餐。就不占公家便宜了,不吃食堂。”
李东笑着点头:“行,本来挺累的,准备待会就回宿舍睡觉,冯局难得请客,这个面子必须给。”
“嘿,你小子拿话点我呢?”
“冤枉,您这就是冤枉我了。”
张正明颇有些羡慕地看着李东和冯局毫无拘束的对话,颇有眼力见:“冯局,李队,你们聊,我赶紧去澡堂子洗个澡,身上臭死了。”
冯波点头:“去吧。”
张正明走后,冯波望向李东,揶揄道:“话说回来,这案子你处理得漂亮,尤其是那个‘将错就错’,你师父在电话里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这脑子转得比车轮子还快。”
李东摇头:“主要是孙处和我师父把控大局。”
“少来这套。”冯波笑骂,“这里又没外人,你师父几斤几两,我心里没数?除了老一套的三板斧,他还会个啥?不过这些年倒是跟你学到了不少,有长进,不然这个刑侦副处长他还真够呛。”
李东哭笑不得:“冯局,您这是说我师父,还是说我徒弟?这话可不能让我师父听到,不然他肯定得骂娘。”
“他敢!”冯波哈哈大笑,喝了口茶,身体前倾,“对了,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今年县里要评‘年度政法先进个人’,市里也要评。市里我就不管了,县里这边,局里报的是你……不过我估摸着,以孙处和老秦对你的看重,市里估计也会报你。”
他顿了顿,笑道,“我粗略算了算,你小子今年一年收到的奖金,怕是得上万了。这钱可不准乱花,攒着娶媳妇,听到没?”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李东笑了起来,有些迟疑道,“只是,我这才转正一年,就让我……大家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他自然不会伟光正到主动拒绝荣誉的程度,可也要考虑影响。
冯波摆摆手:“咱们长乐县局多少年没出过能在市里挂号的尖子了?你给局里争了光,局里就得给你铺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局的脸面。”
他说得可以说是非常直白了。
见李东还要开口,冯波摆了摆手,一锤定音:“行了,这个不讨论了,都已经报上去了。最重要的是,别人也就算了,把你报上去,局里哪个有脸不服?你虽然才转正一年,但你这一年破了多少案子,给县局、市局,甚至省厅,争取到了多大的荣誉,大家心知肚明,你自己也心里有数。”
“好吧。”
冯波笑骂:“你小子,给你荣誉你反倒跟犯了错误似的,这个心态不可取。出了成绩,获取荣誉,这是好事。没有成绩硬要荣誉,那才丢人。”
“明白了,感谢冯局。”
“谢什么,我谢你才是,我获得的荣誉可比你多,纯粹就是占你的光。”冯波自嘲道,“刚才说没有成绩硬要荣誉丢人的,那就是我了。”
“您这可不是硬要。”李东笑着摇头,“况且也不是沾光,您是局长,底下人干出成绩,您获得荣誉是应该的。毕竟底下人要是犯了错误,您也一样要负领导责任。再说了,要不是您全力支持,换个不支持工作的领导,咱们的‘长乐模式’能不能走出长乐都不一定。”
“你这话我听着心里挺舒坦。”
冯波拍了拍李东的肩膀,“行了,最近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晚上不要忘了吃饭,带上你的小女朋友一起。”
“哎,冯局,咱先说好,晚上吃饭归吃饭,您可千万不能喝点酒就给我公开啊……虽然在刑侦队已经半公开了,但其他部门的人不知道,她脸薄。”
“放心,我能干这事儿?”
李东瞥了他一眼:“这可不一定,毕竟您这酒量嘛……也就一般般。”
一支笔砸了过来。
“你给我出去。”
“好嘞!”
“等会。”
“局长还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就是提前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现在毕竟是长乐县局的刑侦队长,市局的表彰会肯定要你去,县里政法工作会议也得发言,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会’。做好心理准备,未来一两个月,有你忙的。”
李东一听“开会”两个字,下意识地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他办案雷厉风行,但坐在会议室里听报告、念稿子,实在不是他擅长和喜欢的,尤其是当坐在上面开会的人不是他的时候。
可他也明白冯波说的在理,地位变了,责任和需要面对的场合自然也不同。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里,很多工作上的便利和协作,往往就源于会议间隙的一次握手、一杯茶、几句交谈。
所以这其实是工作的一部分,也是建立人脉、打开局面的机会。
他苦着脸,试图挣扎:“要不,必须要去的我去,非必须的就让老虎去吧?他也是中队长,让他多刷刷脸。”
冯波却摇头:“不行,至少这一轮不行。这是你李东‘成名’之后,第一次在全县政法系统乃至市里同行面前正式、集中地亮相。很多领导、兄弟单位的负责人,都只是听过你的名字和事迹,还没见过你本人。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带着你,给你引见引见,混个脸熟。等这波过去了,人认得差不多了,以后哪些会你愿意让陈年虎去,我不管你。”
李东知道这是冯波在用心栽培自己,只能认命地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吧……听您的。”
“这才像话。去吧。”冯波挥挥手。
李东离开局长办公室,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了刑侦队的办公室,跟陈年虎他们打了个招呼,问了问最近长乐县的治安情况。听说只有些小偷小摸,顿时放心不少。
“老虎,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年虎摆手:“甭跟我来这套,我跟你说,晚上你酒少不掉。”
“……”李东转头,“磊子……”
“甭叫我,晚上你酒少不掉。”
“嘿,大爷的,我得罪你们了?”李东没好气道。
“你说呢?”陈年虎斜眼看他,“这次去兴扬,干什么去了?我可是跟你在火车上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去老丈人家,你带瘦猴那家伙,不带我?”
陈磊也气道:“我虽然没一起出生入死,咋地也不能比瘦猴差吧?”
原来是这事儿……李东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还当什么事,你俩那天值班怪谁,况且也不能一下子去那么多人不是。”
陈年虎不为所动:“我可以让我徒弟替我值班啊。”
陈磊也道:“巧了,我也有徒弟。”
李东笑着摇头:“你俩差不多行了,咱们要是全撂了挑子,交给他们两个新兵蛋子,你们放心?”
“我不管。”
“我也不管。”
“嘿,你俩跟我耍无赖是吧?”李东瞪眼道,“我错了,行了不,下次肯定带你们一起。”
“这还差不多。”陈年虎满意点头,“下次让瘦猴留守。”
陈磊立刻举手:“附议!”
李东被他们逗乐了:“满意了?”
“暂时满意了。”陈年虎晃晃脑袋。
“那现在轮到我了,”李东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我就问一句,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这次去兴扬,是去‘老丈人家’的?这消息,谁告诉你们的?”
这话一出,陈年虎和陈磊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不自然。
陈年虎咳嗽一声,拿起桌上的烟盒,装作专心致志地挑烟。陈磊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头的卷宗边角,就是不看李东的眼睛。
“你俩继续装!”李东哼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张正明哼着小曲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李东,立刻嚷嚷道:“东子,你咋还在这儿呢?赶紧回宿舍洗洗啊,这都几点了,马上都去吃饭了。”
李东见陈年虎和陈磊两个人立即不断给张正明使眼色,哪里还不明白。
泄密者,瘦猴也!
这小子工作越来越认真、踏实,也没啥其他毛病,但是这张破嘴吧……真是四处漏风,几次三番出卖自己!
这个反骨仔!
张正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因为他接收到了陈年虎和陈磊拼命递过来的眼神。
李东转过身,望向他,似笑非笑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又是你给我泄的密吧?”
张正明立即气急败坏道:“老虎,磊子!你们俩就这样把我卖了?是谁说肯定不说出去的!”
李东冷笑:“肯定不说出去?这话你听着耳熟不?”
“那个,东子,不,李队李队,误会……”
“哪里误会?”李东黑着脸,“别废话,先叫两声我听听。”
“好的好的。”张正明讪笑,脸都不要了,对着李东就是两声:“汪!汪!”
李东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真踹他一脚。
这个活宝!
他指着张正明,点了点:“行,你小子……我先去洗澡,回头再收拾你!”
“去吧去吧。”张正明嘿笑,小声嘀咕道,“等待会上了酒桌,指不定谁收拾谁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李东走后,蒋雨颇为羡慕道:“师父,还有陈队、瘦猴哥,你们跟李队的感情可真好。”
李东一走,张正明立刻觉得自己又行了,得意道:“你错了,是我跟东子关系最好,他俩还差点意思。不然为啥带我不带他们?平时出去查案也是带我最多。”
陈年虎不屑道:“你就放屁吧你就。”
陈磊直接杀人诛心:“东子那是看你小子毛毛躁躁、侦查基本功不扎实,带在身边是为了多教教你,盯着你,怕你单独行动捅娄子!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你应该叫师父,以后别没大没小的,东子是你叫的?”
陈年虎点头:“叫声师叔听听。”
“放屁,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张正明果然炸毛了,“我告诉你们,这次在兴扬,东子可是把我和付强单独派出去执行关键蹲守任务的!这是信任!是认可!要不是我蹲到关键人物夜里鬼鬼祟祟出行,还真不一定能抓到人!孙处都亲口夸我了!你们有这待遇吗?啊?”
““真的假的?就你?”陈年虎表示怀疑。
“孙处真夸你了?”陈磊也半信半疑。
张正明一看他们不信,更来劲了:“千真万确!不信你们回头问东子。”
“行了行了,别吹了。”陈年虎打断他,“来来来,反正现在没事,给哥几个详细讲讲,兴扬这案子到底怎么破的?”
“对,讲讲,我们也学习学习。”陈磊也凑过来,蒋雨和朱明更是搬了个小板凳,坐近了些,满脸期待。
张正明一看这架势,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清了清嗓子,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不知道谁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想听啊?求我。”
陈年虎眼睛一眯,和陈磊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张正明顿感不妙:“你们要干啥?我警告你们,这可是在办公室!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哟!靠!袭警啊你们!”
“袭的就是你!让你嘚瑟!”陈年虎笑骂着,和陈磊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你丫的皮是真痒了?东子惯着你,我俩可不惯着你!”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张正明惨绝人寰的叫声,当然,都是极有分寸的玩闹。
……
不多时,李东洗完澡回宿舍,没急着进去。
因为他看见斜对面那扇门的门缝下有光。
他刚抬手想敲门,门忽然开了。
付怡穿着红色的棉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见李东,她眼睛一亮,笑着说道:“站门口当门神呢?回来也不吱一声。”
“没有,”李东笑了笑,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没有,刚在冯局那儿和办公室转了一圈。身上脏,味儿大,想着赶紧洗洗,清爽了再过来看你,怕熏着你。”
付怡摇摇头:“我又不嫌弃你。你们出差办案,风里来雨里去,几天不洗澡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