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点了点头。
中午,孙荣请刑侦处的所有侦查人员,还有李东和张正明两个长乐县局的,一起吃了顿饭,算是感谢大家最近的辛勤付出,给本案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下午,李东和张正明开车返回长乐县局。
不过在返回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因为顺路,便由他们带着那一千块钱,去一趟张正礼家。
此时,张正礼家那扇掉了不少漆的木门紧闭着。
但紧闭的门,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声音与恶意。
门前的巷子里,七八个妇女和老人聚在一起,嗑着瓜子,偶尔瞥一眼张正礼家那紧闭的大门,不时冷笑。
一个素来与张正礼母亲不太对付的妇女忍不住开口:“现在这世道,啧啧,真是看不明白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像唱戏文:“那么大一个杀人案子,杀人犯说放就放,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个头一开,顿时惹得旁边的妇女们来了劲。
“难不成有什么猫腻?”
“那天晚上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俩公安,一左一右,拧胳膊,上铐子,‘咔嚓’一声!阵仗吓死人!现在可好,没事人一样回来了?咋回事?”
“谁知道呢?”
最初开启话题的妇女再度斜了眼张正礼家忽然打开的大门,故意道,“送礼了吧?”
张正礼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猪肝色,忍不住走出家门,怒声道:“三婶!你胡说八道什么!公安都查清楚了!人根本不是我杀的,不然怎么可能放我们出来?人家公安都说了,要不是我们一家帮忙,根本没这么快抓到凶手!”
“帮忙?”妇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转向围观的人,“大伙儿听听!公安查案子还要他们一家帮忙呢!厉害厉害!”
“本来就是!”张正礼哪里听不出对方的阴阳怪气。
张老汉也走了出来,黑着脸道:“他三婶,你是不是闲的?还是故意找事?好歹也是亲戚,当年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你还没完了还?”
他继续道:“真要是杀了人,公安能放我们出来?不是我瞧不起你赵来娣,你要是真当我家礼子是个杀人犯,你这会儿敢多放一个屁?!”
妇女闻言,也黑了脸,冷笑:“算了算了,不说了,可不敢跟杀人犯吵。”
“操!你说谁是杀人犯?!”张正礼本来都不想搭理她了,听她这声“杀人犯”,心头火起,暴吼一声,就要扑上去,被他爹慌忙拉住。
妇女吓了一小跳,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嗓门提得更高,拍着胸脯:“咋?还想打人?来啊!朝着这儿打!让大伙儿都看看,你不仅敢杀人,还敢打长辈了!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觉得公安局能给你撑腰了?我告诉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黑的说不成白的!你家是使了多少钱,走了谁的门路,把自己洗得这么白?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也让咱学学,以后家里有人犯了事,也知道往哪儿送钱!”
“你放屁!”张正礼被他爹死死拉住,挣扎着,脖子上青筋虬结,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公安同志会给我们作证的!他们说了,下午就会来!马上来!你们等着瞧!”
“哎哟,还公安同志马上来?”妇女叉着腰,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咋不说市长也要来给你拜年呢?行啊,咱大伙儿都等着!”
围观的人群里也发出几声嗤笑,指指点点的更多了。
显然没人相信公安会来。
张正礼母亲在屋里听到动静,也来到门口,大声说:“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我家小礼是清白的!”
可惜声音淹没在嘈杂里,没人理会。
张正礼看着母亲的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些或讥诮、或冷漠、或纯粹看戏的脸,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恨不得撕烂那些造谣生事的嘴。
就在这时——
巷子口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
由远及近。
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摩托车的“嗡嗡”声,是那种低沉稳重的、带着特有频率的引擎声。在农村,这种声音不常听到。
大家下意识地扭头,朝着巷子口望去。
只见一辆警车正稳稳地朝这边驶来。车顶的警灯没有闪烁,但那种颜色和车型,有着毋庸置疑的辨识度和权威感。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空地上,瞬间鸦雀无声。
张正礼三婶叉在腰上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脸上那种尖刻的嘲讽凝固了,慢慢转成惊疑不定。
“公安,还……还真来了?”
随着警车到来,围观的人群自动地向后退了退,让出了更宽的空间,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张正礼同样望着警车,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断往下掉。
停好车后,李东和张正明穿着一身警服走下车。
李东扫视一圈,望见了张正礼,不由道:“咋了这是?看见我高兴,也不能高兴得这么热泪盈眶吧?”
他当然看出了怎么回事,主动走上前去,拍了拍张正礼的肩膀:“多大的人了,哭什么哭,收回去。”
“李……李队长!”张正礼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李东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您可来了!他们……他们都说我是花钱买出来的,说我家送礼了,说我是杀人犯!”
张正礼的母亲也蹒跚着过来,抹着眼泪:“公安同志,你们要给咱家做主啊……”
李东轻轻拍了拍张正礼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看向周围:“各位乡亲,关于姜颖被害的案子,真凶已经于今天早上在兴扬长途汽车站落网,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件的详细情况,稍后会有官方通报。”
“今天我和同事过来,主要有两件事。第一,是代表市公安局,郑重地向张正礼同志,以及他的父母,表示歉意和感谢!”
他侧身,面向张正礼一家,态度诚恳:“在案件侦查初期,为了尽快引出真凶,避免其逃窜,我们经慎重研究,采取了一项特殊的侦查策略。这个策略,需要一个人以‘杀人凶手’的身份,协助我们迷惑真凶。张正礼同志在了解情况后,顾全大局,顶着巨大的压力和误解,积极配合了我们这项工作。他的父母也同样深明大义,默默承受了委屈。正是因为他们一家的全力配合和巨大牺牲,我们才能顺利布下天罗地网,最终将残忍杀害姜颖的真凶绳之以法!”
李东的声音斩钉截铁,“张正礼同志,从来都不是凶手,他是协助我们公安机关破案的重要帮手,是有功之人!”
“所谓的‘送礼’、‘走后门’,纯属无稽之谈,是对公安机关依法办案的严重误解,也是对张正礼同志一家清白和付出的侮辱!”
张正礼三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想往人后缩,但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无处可藏。那些刚才跟着起哄、看热闹的人,此刻也都哑了口,脸上露出尴尬、恍然、后悔的神色。
随后,李东从张正明手里接过一个装着钱的、印有“兴扬市公安局”字样的大信封,双手拿着,转向张正礼。
“第二件事,张正礼同志在本案的侦破工作中提供了重大帮助,市里特批奖金一千元,以资鼓励,也略表我们对你们一家在此次案件中承受压力、配合工作的感谢之意。请收下。”
一千元!
1992年的一千元,对于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也是一笔巨款了,可能是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年的全部积蓄。
人群里爆发出比刚才听到真凶落网更大的惊呼,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死死盯着那个厚厚的信封。
张正礼完全懵了,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不不!李队长,这不能要,真的不能要!我们没干啥,就是……就是听了你们的话,在里头住了几天,哪能要钱呢?这钱我们不能要!”
张老汉也慌忙道:“是啊公安同志,使不得!只要还了咱家清白,比啥都强!这钱说啥也不能要!”
“这是你们应得的。”李东语气温和,“收下吧,不然我们回去没法交代。”说着,他上前一步,将信封塞进张正礼的手里。
信封沉甸甸的,带着纸张特有的质感,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张正礼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烙铁,又像握住了某种滚烫的、能洗刷一切污浊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信封,眼泪又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混杂着释然、激动、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郑重对待的尊严感。
李东抬手,用力拍了拍张正礼的肩膀。他稍稍凑近了些:“兄弟,事情过去了,清白也有了,奖金也拿了,算是因祸得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正礼通红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有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多一句嘴。你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晃荡着,不是长久之计。有机会,还是找个正经工作,或者下心思学门手艺。人有了正经营生,心就定了,路也就宽了。我真不希望以后在派出所,或者别的什么不愉快的地方,再看见你。行吗?”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高高在上的教训,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和期许。张正礼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李东近在咫尺的、带着真诚的眼睛,重重点头。
“您放心!我张正礼以前是混,是没出息!但经过这事儿,我懂了,我往后一定改,一定上进!找个活儿干,绝不再瞎混!”
“好!”李东脸上露出笑容,又拍了拍他肩膀,“那就说定了。”
他直起身,再次环视周围。
村民们的神色早已变了,最初的质疑、嘲讽、看热闹,此刻都化为了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惊讶,有不好意思,也有对张正礼一家隐隐的刮目相看。
“各位乡亲,”李东最后说道,“案子破了,真凶必将受到法律严惩。也请大家以官方消息为准,不要听信和传播不实谣言,更不要无故揣测、中伤他人。清者自清,法律也会给所有人一个公正。都散了吧。”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低声议论着。
李东对张正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警车。
“李公安!张公安!”张正礼母亲追了两步,“到家里喝口水吧,吃饭了没?我这就去做!”
“不了,”李东摆了摆手,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还得去姜家看一看。”
“那……那这钱……”张正礼举着信封,还想说什么。
张正明笑道:“你小子,废什么话,政府奖励你的,你就拿着!”
随后,二人也没上警车,直接往前面的姜志伟家走去。
直到走到姜家门口,看见里面乌泱泱许多人,李东二人才恍然,今天竟然是小姜颖的头七。
李东和张正明整理了一下警服,摘下大檐帽拿在手里,步履沉稳地朝里走去。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院里人们的注意。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姜志伟和何晓霞正站在堂屋门口,两人都是一身黑衣。看到李东二人,姜志伟立即迎了上来,感激道:“李公安,张公安,谢谢……谢谢你们,给我家小颖……讨了个公道。”
作为受害者的父母,早上王海涛招供后,市局很快就通知了他们。
“分内之事。”李东的声音很轻,“真凶落网,法律会给他应得的惩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着,他目光投向堂屋正中的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再次走过去,点了三支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张正明也同样上了香。
“姜大哥,嫂子,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日子总还得过下去。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他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但在场的成年人,尤其是姜家的几位年长亲戚,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日子要向前看,或许,还可以再有孩子,生活还有希望。
姜志伟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握住身边妻子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何晓霞抬起泪眼,看向李东,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痛苦,也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遥远未来的茫然期待。
“谢谢。”
“保重。”李东不再多说,对张正明示意了一下,两人又对灵位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
姜志伟和几个亲戚送他们到院门口。走出院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香烛和冬日泥土混合的味道。
院子里,压抑的哭声似乎终于稍微放开了一些,那是属于这个家庭的、私密的悲恸。
李东和张正明沿着来路,走向巷子另一端的警车。
车子发动,驶离六里村。后视镜里,那个被悲伤笼罩的院落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杂乱的自建房和光秃秃的树杈之后。
“回家?”张正明问。
“嗯,回家。”李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案子破了,真凶落网,协助者得到了补偿和正名,受害者家属得到了交代。程序上,已经圆满。可心里头,却依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透了雪的湿棉絮。
一个女孩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两个家庭,一个背上了永久的丧女之痛,另一个即将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法律能审判罪行,能厘清是非,能给予惩罚和补偿。但它无法抹平伤痕,无法唤回生命,更无法回答那些关于人性何以堕落到如此地步的终极诘问。
警车在颠簸的乡镇公路上行驶,车窗外,是广袤的田野,更远处是连绵的、沉默的灰色山峦。
雪化了,但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