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分工完毕,墙上的钟也指向了十一点半。
“都回去休息吧,大晚上的也不好去打扰人家休息。”李东说,“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的这一仗可不容易,那么多户人家,每一户都要问,还要仔细问,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大家这才起身,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专案组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早饭——包子、油条、豆浆,但没什么人动。大家都在讨论今天排查的重点询问内容。
“边吃边说。”李东敲了敲桌子,“今天体力消耗大,不吃饱撑不住。”
众人这才开始吃饭,但都吃得很快。
七点半,各小组分头出发。
李东没有走,而是让人从档案室将江安市从1980年至今,所有报过案的四十岁以下女性失踪案卷宗都调出来。
卷宗在半个小时后送来了,整整三个大箱子。
李东泡了杯浓茶,开始一本一本翻。
失踪案太多了,有农村来城里打工然后不见的,有跟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的,有疑似被拐卖的,有精神疾病走失的……五花八门。
李东看得很仔细,重点看失踪者的年龄、失踪时间、外貌特征。
八十年代的失踪人口登记很简单,姓名、年龄、身高、外貌特征、衣着,最多加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至于生活习惯,除非家属特别强调,否则不会记录,所以用凤仙花染指甲这一点卷宗里肯定是不会有的,需要他先筛选一遍,然后再去问。
是的,自从昨晚张爱国看到通报来报案后,李东不由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82年至今,凶手并不是像之前猜测的,每隔两三年无规律作案,而是每年都在作案!
因为刘玉芬88年的失踪,填补了87年和89年之间的空白,凶手在87年到89年,三年连续作案,这便说明可能他作案并不是不规律的。那些没有案子的年份,或许不是没有,而是像张爱国那样,家属没有报案,或者简单当成了失踪案处理。
一看就是两个小时,李东眼睛发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远处。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一个接待大厅的民警探进头来:“李组长在吗?有人来报案,说看了通报,怀疑自己女儿可能跟这个案子有关。”
“好,麻烦将他们请过来。”李东立即说。
严正宏的办公室门开着,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神情凝重地望向李东:“又来一个?”
李东说出了自己关于凶手每年都作案的猜测,听得严处的脸色很是难看。
很快,民警便带着一对夫妇进来,看起来年纪不算大,大概四五十岁的模样。
“公安同志,我叫周盛,这是我爱人吴芳。”丈夫开口,声音颤抖,“我们看了通报,那个……那个凤仙花……”
“您慢慢说。”李东请他们坐下,倒了两杯水。
吴芳一坐下就开始抹眼泪,周盛握着她的手,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
“我女儿,周敏,去年9月5号失踪的。当时报了案,派出所也找了,没找到。后来……后来派出所说,可能是被拐卖了,因为这几年拐卖妇女的很多。我们就以为她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周盛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长相甜美。
“这就是我女儿小敏。”
周盛的手指抚过照片,动作轻柔,“她从小就爱美,喜欢用凤仙花染指甲。”
李东接过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姑娘长得确实挺漂亮,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指甲是深色的。
“她是在江安特曲上班的,晚上八点半下班后就再也没回家。”吴芳哽咽着说,“我们等到十一点,着急了,去酒厂问,说她早就走了。去朋友家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我们就报了案。”
“派出所查了几天,没查到,就说可能是去北上广打工了,也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到外地去了,这种事情没办法找的。”
周盛的声音也开始哽咽:“这些年,确实经常听说有小孩和姑娘被人贩子拐走,没想到我女儿这么大了竟然也被拐了……没办法,我们就只能安慰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在哪儿活着都行……我们等,她又不是小孩,是认得家的,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吴芳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可她现在回不来了!她肯定是被这个连环凶手害了!我的小敏啊……你没事涂什么指甲啊!”
李东心里沉甸甸的,他等二人情绪稍微平复才问:“周敏失踪的时候,确定染指甲了吗?”
“染了。”周盛肯定地说,“那段时间她一直染,每过一段时间就重新染一次。”
“周敏是吧……”
李东轻声道,开始翻卷宗,很快找到了关于周敏失踪案的卷宗,将之取了出来。
他翻看着卷宗,沉吟道:“1990年9月5号,时间上还真有点吻合……当时派出所派人去酒厂查的,周敏有几个工友可以证明,她八点半下班就走了……她在厂里人缘挺好,有不少追求者,但派出所民警一一问询过,有的要么在加班,要么跟朋友喝酒去了,都有不在场证明……”
“酒厂门口不远的一家小商店老板说,周敏下班后在店里买了一瓶汽水……独自一人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周敏……”
“之后,派出所又跟进了几天,实在没线索,就搁置了。”
“公安同志,”周盛抓住李东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凉,但抓得很紧,“我女儿……我女儿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没了?”
李东沉默了几秒,才说:“还说不准,在真相查明之前,不要放弃希望。”
他合上卷宗,郑重地说:“不过从你们提供的情况和卷宗里的记载来看,周敏的案子确实很符合专案组调查的这起系列案的相关特征,我们会把周敏的案子并入专案组调查。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谢谢,谢谢你们。”周盛二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办公室,背影佝偻。
李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吴芳压抑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里。
他回到办公室,望向严正宏:“严处,90年的也出来了……这么看来,87、88、89、90、91,五年五起案子已经连起来了。加上82和84,目前已知的案件一共七起!只有83、85、86这三年没有,但我严重怀疑,不是没有,而是尚未发现!”
“之前被数字绕了一下,以为距今时隔九年,现在看来一共十起案子,十年,每年都有一起案子!而且尚不确定82年就一定是第一起,或许更多!”
李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狩猎。一个幽灵,每年秋天准时出没,在江安市的夜色中,寻找那些涂着凤仙花汁的年轻女性,然后把她们拖进黑暗。
严正宏面色凝重:“必须抓到这个家伙!”
“明白。”
李东点头道,“我再看看83、85、86这三年的失踪案卷宗。”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一整天,李东先在局里又接待了一对夫妇,确认1983年10月24日,这对夫妇名为孙丽的22岁女儿,于晚上在某饭店下班途中失踪,同样,孙丽亦喜欢用凤仙花涂抹指甲,符合本起系列案相关特征。
下午又接到派出所汇报,一名男子前来报案,也是觉得老婆跟人跑了,之前没报警,听到通报意识到不对,前来报案。
再次确认一起,具体日期男子记不清了,只记得是86年夏天之后,大概11月份,其妻子赵小兰于某天晚上在钢铁厂下班后失踪,再也没出现过,赵小兰亦喜欢凤仙花涂指甲,符合本起系列案相关特征。
至此,除了1985年还无人报案,从82年到91年,凶手大概率每年都在作案!
而1985年,李东亦在繁多的失踪案卷宗中,找到了一起特征符合的案件。
李秀英,女,21岁,影剧院职工,1985年9月15日晚下班后失踪。报案人是其母,称当晚夜班下班后未归,派出所调查一切正常,该女子并无仇怨,也从未对其母透露过离开本市的计划。其与母亲同住,父亲早逝。
卷宗里除了没有记载李秀英有用凤仙花染指甲的习惯,其他特征与本起系列案相当匹配。
李东当即便顺着报案人留下的地址,找了过去。
到了之后,敲开门,来人却并非李秀英的母亲,而是其姨母,再一问,李东总算知道李秀英的母亲为什么不来报案了,不是没有看到警情通报,而是女儿失踪后,她便以为女儿被拐,从此郁郁寡欢,已在三年前去世。
李东回到专案组办公室,在黑板上开始写:
1982年9月17日:苏晓梅,城东失踪,奸杀,尸体次日被发现。
1983年10月24日:孙丽,城南失踪。
1984年7月2日:刘婷婷,城东失踪。
1985年9月15日:李秀英,城西失踪。
1986年11月:赵小兰,城南失踪。
1987年7月8日:林燕,市中心失踪,奸杀,尸体三日后被发现。
1988年10月15日:刘玉芬,城东失踪。
1989年10月29日:许静,城南失踪。
1990年9月5号:周敏,城东失踪。
1991年11月4日:王娟,城东失踪。
第一个回来的黄杨组二人,见到竟然多出了好几个名字,吓了一跳,当即询问,得知情况后,不由义愤填膺。
“这个凶手很大胆,却也很谨慎。”
李东说,“他每年只作一起案,所以一直没有引起注意。如果不是黄组长你发现了凤仙花汁的关联,如果不是我们这次专项行动,可能他还会继续下去,第十一年,第十二年……”
“必须阻止他!”黄杨眼睛里有着血丝,“组长,咱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必须阻止他!不能有第十一个受害者了!”
同组的周明杰叹息道:“但问题是,我们怎么找?十年,十个受害者,彼此没有关联,和凶手也没有关联。随机作案,没有规律,没有动机……今天我们在苏晓梅的失踪地段问了一圈,时间太久了,被问的人都是一脸懵,没一个人说得上来。”
“小周,不要气馁,咱们查的82年是时间最久远的,查不到也正常,主要看距今比较近的几起案子的走访结果。”
李东没有插话,而是在看着地图。
十起案子全部出来后,他已经在地图上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标记了出来。
82年城东,83年城南,84年城东,85年城西,86年城南,87年市中心,88年城东,89年城南,90年城东,91年城东。
“你们有没有发现,凶手的作案地点虽然在移动,”李东说,“但不是随机移动。82年、84年、88年、90年、91年,十次当中足有五次在城东区域,他每年虽然选择了不同的区域作案,但归根究底,还是在城东作案最多……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生活在城东?”
“城东是他最熟悉的区域,也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区域。”
“所以现在,我们的排查范围可以缩小了。”
李东拿起笔,在城东画了一个圈,“等各个失踪地段全部调查完毕,如果没什么新发现的话,接下来就可以主攻城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