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有。
凌晨两点,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里。屋子里一片死寂,孩子睡着了,桌上的饭菜早就冷透了,凝结着白色的油脂。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一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些听过的风言风语,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不止一次抱怨过,嫁给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一眼望到头,不想再过这种穷日子了。
也不止一次有人跟他说过,看到玉芬经常跟别的男人走得近。
他原本以为都是闲言闲语,那些人嫉妒他找了个漂亮媳妇。
可现在看来,她恐怕真的跟人跑了!
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嫌这个家像个牢笼!
第二天,第三天……他请了假,疯了似的到处找,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刘玉芬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厂里渐渐有了议论。同情的有,惋惜的有,但更多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张爱国老婆跟人跑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车间,甚至整个厂。
他受不了那些目光。他开始酗酒,上班没精神,手里的活计频频出错,差点酿成事故。车间主任找他谈了几次话,最后看他实在颓废得不成样子,又是厂里的老人,才勉强保住他的工作,但调到了更累、更没人愿意去的岗位。
那段时间,家里也是一团糟。儿子张伟正值叛逆期,母亲突然消失,父亲整天醉醺醺,成绩一落千丈,在学校打架惹事,时不时哭着要妈妈。
总之,家不像家,日子过得昏天暗地。
直到一年多以后,经人介绍,张爱国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王燕。
她也是二婚,前夫病死了,没孩子。她长得普通,但人实在,勤快,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心里有数。她不嫌弃他有个半大儿子,也不嫌弃他家境贫寒。她搬了进来,默默收拾起这个破败的家,照顾他和孩子,用她那份微薄的工资补贴家用。
日子好像慢慢又回到了轨道上,虽然清贫,但总算有了点热气。
张爱国把关于刘玉芬的一切都锁进了记忆深处,他不再去想,也不再去提,就当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直到今天。
直到他听到这个广播。
“……1982年至1991年期间……年轻女性遇害或失踪……有使用凤仙花汁染指甲的习惯……”
刘玉芬有涂指甲花的习惯。
她手巧,每年夏天,都会在阳台上种几盆凤仙花。花开的时候,摘下来,捣碎,加明矾,用桑叶包在指甲上。一夜过后,指甲就染成了橙红色。
她说,这是她妈教她的,老法子,不伤指甲。
她还说,等儿子长大了,娶媳妇了,她也要教儿媳妇染。
她最后一次染指甲,就是失踪前大概一个多星期,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她坐在阳台上,低着头,很专注地包着指甲。阳光照在她的侧脸和手指上,那鲜红的颜色,映得她的手指格外白皙。他还开玩笑说,染这么红,跟要上台唱戏似的,结果招来了一顿臭骂。
然后没几天,她就突然失踪了。
想到这里,张爱国抽烟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三年了。
他一直以为,刘玉芬是嫌他没本事,跟人跑了。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也这么告诉所有人。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恨她,恨她狠心,恨她无情,恨她连儿子都不要。
但现在,这个通报,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如果她根本没有跟人跑呢?
如果她那天晚上,只是像往常一样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
一些原本被“私奔”这个结论掩盖的细节,忽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玉芬失踪前的几天,根本没什么异常,甚至还说冬天要给儿子买个厚棉袄。
平时虽然经常吵架,可家里一些家务活,她还是主动会干的。
而且她虽然嘴上嫌家里穷,嫌自己没本事,但在娘家却从来没有说自己这个丈夫的一句不是。
现在想想,这可一点都不像是要扔下他们父子的样子。
一种混合着恐惧、深切悔恨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张爱国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爱国,进屋吧,外面冷。”
张爱国应了一声,但没动。
他又抽了一根烟,然后回屋。
“我出去一趟。”他对王燕说。
“这么晚了,去哪?”
“有点事,很快回来。”
张爱国穿上外套,拿上手电筒,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值班室里有民警在值班,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同志,有事吗?”
“我……我来报案。”张爱国说,声音有点抖。
“报案?什么案子?”
“关于……关于今天的那个通报。”张爱国说道,“关于那个……连环杀人犯!”
民警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什么情况?”
“好的!我老婆……我前妻,”张爱国纠正了一下,声音依旧发颤,“我前妻叫刘玉芬,三年前……具体是1988年10月15号,失踪了。她……她也喜欢用指甲花染指甲!我一直以为……我以为她是嫌我没本事,跟人跑了……我恨了她三年……可今天听了广播……我,我觉得不对劲!她恐怕不是跟人跑了,而是被那个畜生给害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积压了三年的痛苦、悔恨、猜测和此刻巨大的恐惧,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过他粗糙黝黑的脸颊。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民警拿起笔,翻开记录本:“同志,你慢慢说,详细说。”
于是,张爱国便将当年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民警听完皱起了眉头:“当时怎么不报警?”
张爱国声音沙哑,充满了懊悔:“当时根本没往别处想。就觉得她是跟人跑了,嫌我穷,嫌这个家不好……这种事,说出去丢人,公安也不会管这种跟人跑了的事……”
民警无奈摇头:“你应该报警的。”
不过他也无法苛责对方,毕竟大环境就是如此,一般而言,除非发生了人命案或重大事件,老百姓不会主动报警,更别说这种极为私人的事情了。
而且也确实如张爱国所想,即便报警,只要没有涉及命案或其他严重犯罪的确凿证据,这种“成年女性离家出走”的事情,公安机关也很难立案调查,多半是登记一下了事。
民警沉吟片刻道:“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立即向专案组反映,请你稍等。”
张爱国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
一直待在专案组等待通报反馈的李东,很快接到了派出所传来的消息。
他没有耽搁,当即赶往派出所,见到了张爱国。
“张爱国同志你好,我是专案组调查组组长李东,请你详细说说刘玉芬失踪当天的情况。包括她失踪前一周甚至半个月是否有什么异常,你都需要尽量详细说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