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职工办公室里,听到李东的询问,刘慧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教师特有的那种认真回忆的神情。
这毕竟是十几年的事情了。
而其他老师虽然各自低头备课或批改作业,但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刘慧老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靠墙的那个老旧木质书架——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专属区域”,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摞摞泛黄的备课本、名册和班级合影。
“李队,你问的这五个人……”
她刚开口,就被李东举手打断:“刘老师,您喊我名字就行。当年我可没少吃您的东西,毕业这么久也没来看您,想想挺惭愧的。”
刘慧老师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可不行,你现在是大队长,私下里咱们随意点没事,公事那可得正式一些。”
不给李东反驳的机会,她继续道:“你说的这五个人,我印象其实还真挺深的。”
她抽出一本名册,手指沿着名单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你看,这里,周晓娟、许文凯、钱小田、徐达富和张鹏,都是同学。”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那些有些褪色的名字,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十三年的时光。
“这五个人关系特别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几乎是形影不离,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课间永远凑在一块儿。那时候学校后头有片小树林,他们总爱往那儿钻,玩跳皮筋、丢沙包,一玩就是一个课间。”
她的描述很有画面感,办公室里几位年纪稍长的老师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有人轻轻点头,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对于这些教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教师来说,1977年并不遥远,那年的许多事许多人,都还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小孩嘛,友谊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刘慧老师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洞察,“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是正常的。今天这两个好得穿一条裤子,明天可能就因为一块橡皮闹翻了,常见得很,但这五个不一样。”
“我带了他们整整六年,从前三年,从来没见过他们之间红过脸,更别说吵架闹矛盾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次许文凯生病请假两天,另外四个人每天放学都轮流去他家,把当天的作业和课堂笔记带给他。钱小田——就是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鼻子有颗小痣的姑娘,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塞在作业本里带给许文凯。”
“多好的感情啊……那时候我们几个老师私下里都说,这五个人的情谊,简直比亲兄弟姐妹还亲。”
“但是,”刘慧老师的语气陡然一转,手指无意识地在点名册上轻轻敲击着,“也不知道怎么了,应该第四年开始,他们突然就决裂了。”
李东注意到刘慧老师用了一个很重的词:决裂。
“不是那种闹别扭,冷战几天又和好。”刘慧老师强调道,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直到今天仍对当年的情形感到困惑,“是真正的、彻底的决裂。我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他们不再一起上学,各玩各的,各走各的。最奇怪的是,他们不是一个小团体分裂成两拨、三拨,而是所有人都决裂了。”
李东的身体微微前倾:“刘老师,您是说,他们五个人之间互相都不说话了?每个人都单独疏远了其他四个人?”
“没错。”刘慧老师肯定地点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简单的‘我不和你玩了’,他们之间甚至避免眼神接触。走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会立刻低下头,或者假装看旁边,快速擦肩而过。那种刻意的回避和疏离,简直肉眼可见。”
“有次我安排活动,故意把周晓娟和钱小田分到了一组,两个人居然同时举手要求换组,但问理由,又一个字都不肯说。”
张正明停下记录的笔,忍不住插话:“这太不正常了。就算闹矛盾,也通常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之间的事,五个人同时互相断绝关系就少见了。”
“是啊。”刘慧老师苦笑,“我当时也这么想,觉得这太反常了,所以我不能不管。于是我专门找他们一个一个谈话,把他们分别叫到办公室,想问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可是没用,无论我怎么问,是温和引导还是严肃批评,他们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要么低着头不说话,要么就说‘没什么’。周晓娟一声都不吭,我问得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咬紧嘴唇不吭声。许文凯更绝,从头到尾,就只给我三个字——‘不知道’,问他什么都是‘不知道’。”
李东的眉头越皱越紧。面对刘慧老师,他们竟然能集体保持如此高度一致的沉默?这需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又是怎样一个沉重的秘密,才能让他们做到这般地步?
想当年,自己看见老师就跟孙猴子看见如来佛似的,问什么都是抢着答的!
“我还不死心,同时这事儿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刘慧老师继续回忆道,“他们不肯说,我就去问班里的其他人。那段时间,我几乎把班里的人全都问了一遍。”
“结果没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东的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不仅您这个老师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朝夕相处的同学也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看到或听说什么异常?”
“不能说绝对没有。”刘慧老师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我记得很清楚,我问了当时大部分同学,仅有少部分之前就跟他们五个人没什么交往的没问。如果非要说什么异常,那可能就是……”
“就是他们五个人的性格,从决裂之后都有些变了,周晓娟以前挺活泼的,爱笑,后来就变得特别文静,甚至有些孤僻。许文凯原本是五个人里最机灵、最会出主意的,后来就……怎么说呢,眼里没光了,整天蔫蔫的。钱小田也是,以前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上课老被我打手心,后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这种变化持续了多久?”李东追问。
“一直到毕业。”刘慧老师肯定地说,“之后他们五个人再也没有一起玩过,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毕业照上,我特意留意过,他们站的位置都相互隔得老远。”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但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张正明摇头:“还真是奇了怪了……”
李东没有接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五个人集体沉默、性格突变、关系彻底断裂——这更像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是共同经历了某件事后的防御心理。
“刘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