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来的两名干警不了解案件具体情况,依据目前的证据,他们更倾向于付强的判断,站在了他身后,沉默地表示支持。
冷宇和付怡则似乎更认同老贾的谨慎,觉得方骏的行为确有不合常理之处,站到了老贾一边。
秦建国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听着双方争论,权衡各种可能性,陷入了沉思。
付强看到自己妹妹竟然“胳膊肘往外拐”,站到了对立面,不由对她怒目而视。
然后便看到李东身影一动,自然地挡在了付怡前面,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东看着付强,调侃道:“要不请郑局给付哥你找找关系,调到法院去吧?言出法随,你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多省事。”
观察室里瞬间笑作一团,连凤城来的两位同志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努力憋住笑。
不得不说,付强现在是真的服李东。这些个阴阳怪气的话,就是孙处说出来,他恐怕也要梗着脖子反驳两句,可从李东嘴里说出来,他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气势瞬间萎了下去。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东子,你别挤兑我……听你这意思,你也觉得方骏不是凶手?那我倒是要再斟酌斟酌。”
这下连一直在沉思的秦建国都忍不住了,惊奇地“嘿”了一声,看着付强,又看看李东,打趣道:“有意思啊付强,东子这是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老贾摆事实讲道理说了半天,你充耳不闻,东子话还没开始说呢,你就先怂了?”
付强理直气壮:“这不是东子每次都是对的嘛。”
他这话倒是说得实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李东敏锐的洞察力和几乎从未出错的推理能力,早已征服了刑侦处这帮心高气傲的老杆子。
李东当即笑着摆手:“哎,付哥,打住!咱们这儿可不兴搞个人崇拜啊,只要是人就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付强顿时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赶紧说说你的看法。”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东身上。
李东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颓然坐在椅子上,神情忐忑的方骏,缓缓开口:“这波,我站老贾。”
他继续道:“方骏高度可疑,但不合逻辑。从他刚才的供述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是作案,是不会让自己陷入现在这个局面的。更别说,还是因为留下大量指纹这种低级错误。退一万步,真要是留下大量指纹了,早跑没影了,还会给我们留下大量筛查并真正将他筛查出来的机会吗?”
“你说得对。”秦建国点头道:“方骏对自己处境的认知非常清晰——怕说不清,所以他一开始选择抵赖指纹,这是人在面对巨大麻烦时的本能反应,可以理解。但当抵赖无效,他选择了和盘托出。他这种坦白,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绝望下的真诚,他希望通过主动交代所有他知道的、对他不利的事情,来换取我们对‘他不是凶手’这件事的信任。”
付强忍不住插嘴:“也许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呢?用部分真相来掩盖更大的真相?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东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不要忘了,王桂兰的尸体就藏在冰箱,根本藏不了多久,如果方骏是凶手,留下大量指纹,又这么草率地处理尸体,然后在家等着我们找上门……这样的罪犯是有多蠢?这么蠢的罪犯,会懂得利用部分真相来掩盖更大真相吗?”
付强没话说了。
李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当然还是要针对他展开调查的,比如,接下来得联系汉阳市局那边,请他们协查一下方骏在省城的行动轨迹,看有没有破绽。”
“方骏其实说得没错,省城到兴扬,坐火车需要十个小时以上,一来一回就是一天,这个时间太长了,而且也很好查。”
秦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他不是凶手,那到底谁是凶手?”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瞬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如果排除了目前看来嫌疑最大、证据最直接的方骏,那么真凶就如同一个隐形的幽灵,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付强又举手道:“会不会是之前说的,跟他们交易黄金的人黑吃黑呢?”
李东再度开口:“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刚才方骏也说了,苏成功一直很谨慎,这么多年,黄金仅动用了一小部分,留下了足足十几公斤,这么点量,应该不至于被黑吃黑……加上黄金本来就是苏成功抢来的,你觉得他会想不到防止自己被黑吃黑吗?我怀疑他肯定不会在兴扬出手,至少不止在兴扬出手,那么每次卖金的量就更少了,被人盯上的概率也就更低了。”
付强认同地点了点头,纳闷道:“那就没人了啊?全都排除了,那凶手到底是谁?这个案子也太复杂了……”
“倒也不是没人了。”李东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沉吟道,“其实张茂在死之前将王桂兰跟了别人,还有突然发达了的事情告诉第三人,凶手是这个第三人,也是有可能的。”
不待众人开口,他继续道,“但可能性不大,毕竟他索要的十万块还没到手,不太可能将自己的财路送给别人。”
他沉吟道,“其实,有一个人,一直在这个案子里若隐若现,但又几乎毫无关联。我真正怀疑的是这个人。”
“谁?”付强问道,其余人也都朝李东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们在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涉案人员过了一遍,张建亲属、王桂兰亲属、张茂、化工厂职工、凤城案相关人员……真的想不出李东描述的这样一个游离在边缘却又可能存在关联的人物。
李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了隔壁审讯室里还在与方骏进行心理拉锯战的唐建新。
“付哥,你还记不记得,”李东开口道,“老唐那天去问询苏成功工友的时候,为了排除他盗卖厂里物资的可能,问了工人们的工资,结果工人们都抱怨厂子效益不好,已经多次拖欠工资,厂子可能快要干不下去了?”
付强点头道:“当然记得,有什么关联吗?不过是一个私营化工厂,哪里竞争得过底子厚的国营化工厂?更别说国营厂还有各种门路和关系。私人办厂,真亏这个老板想得出,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他本事了。”
他的话里带着这个年代人们对私营经济的普遍认知和轻视。
李东并未反驳这种普遍观点,而是沉吟道,“可不管怎样,这时候敢创办私人工厂做生意的,这个老板,胆子可真不小啊……”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厂子快要黄了,他胆子又大,要是突然有一个翻身的机会摆在面前,铤而走险,好像是说得过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