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友人道出如此虎狼之词,金店职工顿时吓了一跳。
他当即抬头,压低着声音:“你他妈疯了吧!抢金店?金店是那么好抢的?那是要掉脑袋的!你……”
当他撞上友人那双眼睛时,后面斥责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那双平日里带着点市侩精明和不得志晦暗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贪婪、狂热、破釜沉舟的狠厉交织在一起的火焰,灼得人心惊。
友人低声道:“掉脑袋?呵,咱们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
他抓起桌上的劣质白酒,给自己杯子里倒满,“不瞒你说,我最近跟我出租房隔壁一个外省来的女人好上了,我想让她过好日子!一起过好日子!”
金店职工道:“哟呵,可以啊!悄没声息就处上相好的了?啥时候的事?”
友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摆摆手:“处什么对象,她有男人的……”
金店职工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半是佩服半是调侃:“你牛逼,你这要带她私奔啊!”
友人叹气道:“她挺可怜的,男人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拳脚相交,妈的,真是个畜生!算了,别扯这些了,听我的,咱们合计合计?”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咱们家底都薄,爹娘一场大病就能把这个家彻底掏空,那才叫活着不如死了!”
金店职工被他说得心头剧震,因为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他想起老家体弱多病、常年咳喘的父亲,想起因为凑不齐学费而早早辍学、眼神黯淡的妹妹,想起那个因为他拿不出像样彩礼而最终告吹的相亲对象,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不甘涌上心头。
“可是……我们店里是有看守的!”他的抗拒已经不那么坚决,声音里带着挣扎。
友人嘴角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右手在桌下比划了一个手势,“我有这个,有心算无心,一个照面就能让他们躺下!”
他描绘起了计划,“我想好了,计划万无一失!你是内应,摸清金店的情况,我再找厂里两个信得过的哥们,他们是给厂里开车的,咱们速战速决,上车直接出城!找个荒山野岭把车一扔,金子咱们四个人平分!下半辈子舒舒服服当个富家翁!”
金店职工眼里也开始闪烁着贪欲:“我知道,下个月会有一批新的金首饰过来,足足二十多公斤,要是都抢走……那就是六七十万!四个人平分,每个人也十五六万!”
他被这个天文数字砸晕了。
他一个月工资七十几块,一年不到一千,要干将近两百年才能挣到十五万!
友人也听得热血沸腾,低声道:“别废话了,就一句话,冒一次险,富贵一辈子!搞不搞?”
金店职工呼吸急促,巨大的贪欲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压倒了恐惧和理智,他脸色涨红,看着友人那双充满诱惑和决绝的眼睛,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残余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空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哐”一声闷响。
“妈的!富贵险中求!搞了!”
至此,在这个躁动与疯狂的时代,一场彻底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罪恶计划,就在这个小饭馆的角落里,伴随着酒气和狂想,正式敲定。
这二人,一个叫黄群,一个叫苏成功。
1984年9月17日。
苏成功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倾盆大雨,但这恶劣的天气却让他心中暗喜——雨水能冲刷痕迹,能阻碍追踪。
昨天晚上,一辆从省城来的车辆,已经将金首饰运到了店里。
而他也已经说服了同样在机械厂工作,但一直嫌工资低的牛解放和马宝钢。
事实上,过去一周,苏成功已经多次带着牛解放和马宝钢去金店熟悉环境,规划逃跑路线。
一切,只等今日!
“咚咚咚。”
急促却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苏成功的思绪。
他眉头微皱,警惕地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成功当即打开了门。
一个窈窕的身影立即钻了进来,直接便搂着他亲热。
“他这么早就出去了?”
“嗯,嘶……你轻点。”
“那个畜生又打你了?”苏成功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眼中闪过戾气。
怀里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无声地默认了。
“这个窝囊废,他也就只有打老婆的本事!看来上次打他打的还不够!回头我再找个借口教训他!”
“别了,你上次找借口跟他打了一架,他就已经疑神疑鬼了,要是再打,他更要怀疑了……”
“妈的!”
苏成功一拳打在了墙上,用力抱了抱她,“我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他是真的爱上了眼前这个叫桂兰的女人,心里已然盘算着等这次成功之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富太太的生活。
王桂兰仰头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她轻轻点了点头,依偎在他怀里,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并未完全相信这“马上有钱”的许诺,这世道,钱哪是那么好来的?
苏成功看穿了她的疑虑,但他没有再多解释。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假的,等到时候让她看见实打实的钱,也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短暂温存后,苏成功别了王桂兰,到厂里与牛解放、马宝钢汇合。
三人开着车,直奔国营金店而去。
“成功,你这两把喷子,你试过没有,别关键时刻哑火,那咱可就全完了!”车上,马宝钢摩挲着手里的土制枪,忍不住再次确认,手心全是汗。
苏成功也已经开始紧张了,闻言点头道;“放心,之前就到山里试过了,绝对没问题。”
牛解放紧紧攥住藏在怀里的刀,抱怨道:“你也是的,就不能再搞一把?”
苏成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呢?哪这么好搞!就这两把,还是我回乡下老家,从我爹那儿偷来的,去外面搞,我哪有那路子?”
“行吧。”
苏成功又问:“车牌换过了吧?”
“换过了,放心。”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三人粗重不均的呼吸声。
很快,车子停到了金店后门的小巷里,停在距离那扇虚掩的后门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但几人并没有从后门进去,据黄群说,金店里一直有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守卫,如果从后门进去,一进去就会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