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冷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波澜,“现场勘查的同事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痕迹,死者家属称,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与人结怨。负责案件的侦查员更倾向于意外落水。他们认为我发现的皮下出血可能是在水中碰撞石头所致。”
“最后,案子按意外落水结了案。”
冷宇说着,再次看向李东,“我坚持我的判断,并拒绝在最终的结论鉴定书上签字。我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不负责任。为此,我与主任发生了激烈争执,然后没过多久,我就被通知调到长乐县局。”
李东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典型的冷宇风格,为了真相,不惜硬顶上级,完全不考虑后果。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即评判谁对谁错,而是看着冷宇,认真地说道:“关于这个案子,到底是你对,还是你们主任和侦查人员对,现在其实还不好说。”
冷宇眉头一皱,对李东这和稀泥的态度有些不满。
李东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尸检鉴定是科学,科学讲究证据和逻辑。你的发现和推断,从专业角度完全合理,有你的依据。而侦查部门基于现场和调查做出的判断,也有他们的道理。在没有新的证据出现之前,争论孰是孰非没有意义。”
“但有一点,对案件真相的执着追求和敢于坚持自己专业判断的勇气,是一名优秀法医最可贵的品质。这一点,我认为你没做错。”
“所以,这件事,我们不妨先放一放。”
他沉吟道:“根据你的陈述,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怨,而凶器如果是类似包裹着布的锤子,那就是有准备有预谋的作案行为……二者结合,这更符合随机或激情杀人的特征。这类案子是最难查的,但这类案子相对来说也更好破,因为这类案子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凶手大概率会多次作案。”
他解释道:“根据我的经验,随机作案不等于凶手与被害人之间真的毫无关联,那种肆意杀害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人的杀人狂魔,有,但太罕见了!一般来说,凶手与被害人之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联系。一次作案我们或许找不到联系,等他再次作案,联系或许就出来了。”
“所以,我们不妨先等一等,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说到这里,李东顿了顿,望向付怡,解释道:“这不是我冷血,明知道可能是杀人凶案却无动于衷。这个案子既然已经结案了,就算我找过去也没用。况且我们的侦查人员也不是吃干饭的,应该是确实查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才认定为自杀,我即便找过去,也没有把握能推翻之前的结论。”
他又望向冯波:“不过冯局,我其实还真想试一试,毕竟万一要是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或许就能阻止凶手多害一条人命。”
冯波点了点头,沉吟道:“你想试那就去试,这事儿你得找孙处,已经结案的案子,要翻案可是会打许多人的脸的。市局刑侦处的都是你的熟人,你要提前先跟他们打个招呼。”
李东点头:“我知道,半个月前,孙处在安兴县,付怡她哥他们四个在咱们县,市局刑侦处就是老周和老贾,肯定是他俩之一,我去卖个脸,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行。”冯波笑着点头:“反正咱们县最近没什么案子,你想去随时去。”
就这样,冷宇惊异地发现,他才刚刚加入长乐县局,甚至尚未正式加入长乐县局,这位李队长干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帮自己出头?!
冷宇怔怔地看着李东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冷漠的目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他离开市局时,承受的是质疑和冷落,而在这里,这位年轻的队长,却给了他最大的尊重和信任。
沉默了几秒钟后,冷宇郑重地站起身,认真道:“李队,谢谢。”
李东摆手:“不用谢,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怕出现新的受害人。”
冷宇点点头:“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废话,你作为法医,当然得去。”
李东笑着点头,望向付怡,“你是他助手,你也去。”
“好的好的。”付怡显然十分乐意,连连点头。
冷宇也点头:“好,我会尽职尽责。”
虽然只有短短七个字,但李东知道,这已经是冷宇能做出的最积极的回应。
他已经成功地敲开了这位未来黄金搭档的心扉,哪怕其实这只是顺带。
从冷宇口中得知被“贬”详情后,通过前世所知“他是对的”这个信息,李东知道,他所说的这起已经被认定为自杀的案件,必定是一件谋杀案。
他当然不能漠然视之,得阻止凶手杀第二个人。
虽然决定了要主动去翻案,但这事儿急不得。办案讲究时机和准备,尤其是这种已经结案、可能要打老同事脸的案子,更需要从长计议。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今天是不行了,这都马上下班了。”李东收起思绪,对着冷宇和付怡说道,“明天吧,明天一早我们去市局,先问问情况。正好我师父上任这么久,还没去看过他,明天跟我一起上门蹭饭去。”
冯波笑了起来,“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秦处,也就你了,不仅上门蹭饭,还带人一起蹭。”
李东莞尔:“逗他们的,我师父最近那么忙,哪有时间在家吃饭。”
“冯局,没啥事的话,我先带他们俩去宿舍安顿下来。晚上我做东,欢迎新同事,您赏脸不?”
冯波摆手:“算了,我去了大家都不自在,就不去讨这个嫌了,你们去,经费算局里的。”
“冯局大气!”李东竖起大拇指。
随后,他领着两人走出了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