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糕的是，这个缺陷本来是有可能通过软件屏蔽掉的。比如降低主频，或者增加滤波算法。”
林隼源顿了顿，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
“我在参加IEEE会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朋友，他是UL认证委员会的高级技术顾问。
昨晚喝酒的时候，他透了个底给我。”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GE的人，三天前就找过UL委员会。”林隼源压低了声音。
“他们没有直接要求封杀启航，那太低级。
他们只是以公共安全的名义，向UL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建议对所有采用非传统架构的新型控制器，执行最顶格的测试标准。”
林隼源指了指天上。
“也就是说，启航送进去的每一台设备，都不会按照常规流程走。
他们会用测试军用设备的强度来测试你们。
在这种强度下，别说0.8微秒的抖动，就是0.08微秒，也会被他们揪出来。”
“这帮畜生！”刘卫东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这就是弗兰克说的绿色通道？这是送咱们去刑场的快速通道！”
袁珊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报告滑落在地。
这就是工业界的残酷真相。
技术指标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被人为操纵的筹码。
GE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测试参数的旋钮，就能让一个天才的产品死在实验室里。
“还没有完。”林隼源看着韩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的那位朋友还暗示，根据UL的内部流程，对于测试失败的产品，实验室有权保留全部的故障数据记录，作为案例库存挡。”
“而通用电气作为UL最大的赞助商之一，他们有权限调阅这个案例库。”
韩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弗兰克的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弗兰克要源代码，那是明抢。
如果韩栋不给，弗兰克就利用绿色通道诱导启航送测。
然后在那个所谓的最严苛测试中，利用那个0.8微秒的相位抖动，逼迫双星系统崩溃。
当系统在电波暗室里崩溃的那一刻，它会吐出大量的底层错误代码。
这些代码会被UL记录下来，名正言顺地送到GE的工程师手里。
GE不需要全部源代码，他们只需要拿到系统崩溃时的核心寄存器堆栈数据，就能反推出启航的并行架构逻辑。
这是一场完美的围猎。
不需要硝烟，不需要诉讼。
只需要一张薄薄的测试标准，就能把猎物吃干抹净。
“林教授。”
沉默了许久之后，韩栋接着说道，听不出一丝慌乱。
“这个0.8微秒的抖动，在物理层面无法消除吗？”
“很难。”林隼源摇了摇头。
“这是第一代FPGA芯片的材料限制，除非你们能立刻拿到台积电最新的0.5微米制程工艺，重新流片。
但这至少需要六个月，而且成本高达数千万美元。”
“六个月……”刘卫东低声重复了一遍。
启航等不起六个月。
一旦失去这三周的窗口期，西门子就会缓过劲来，联合欧洲标准委员会封死所有退路。
“如果降低频率呢？”袁珊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如果把主频从400MHz降到200MHz，相位抖动会不会消失？”
“会减轻，但不会消失。”林隼源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而且，如果降频，双星系统的处理能力就会腰斩。
那样的产品，性能指标连五年前的西门子S5都比不上，GE根本不会让它通过先进性评估，也就是所谓的高端准入资格。”
进退维谷。
保持高性能，就会在EMC测试中死于相位抖动。
降低性能，就会因为指标落后被市场淘汰。
这是一个死结。
刘卫东看向韩栋，眼中满是焦急：“韩总，要不咱们别去UL认证了？咱们先主攻东南亚市场？”
“不行。”韩栋断然拒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如果不拿下UL，双星系统永远只能是廉价替代品，永远进不了核心工业领域。
这个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投向远处漆黑的大海。
海面上几艘巨型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那是全球供应链的动脉。
“0.8微秒。”韩栋喃喃自语。
刘卫东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圆滑世故的脸上此刻涨红。
他指着林隼源带来的那份报告，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这算什么？这是作弊！”
“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UL不是号称全球最权威、最独立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吗？
他们收了检测费，转头就用GE制定的标准来卡脖子？这还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还有没有王法？”
林隼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面对刘卫东的愤怒，这位享誉国际的麻省理工教授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刘总，职业道德是约束弱者的锁链，对于制定规则的人来说，那只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林隼源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他在飞机上整理的资料，推到茶几中央。
“在来新加坡之前，我查阅了UL现任董事会的成员名单，你们需要知道这三个名字。”
林隼源伸出瘦削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
“第一位，罗伯特·加尔文，UL执行董事，但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摩托罗拉的前首席执行官。
第二位，威廉·米歇尔，他在西屋电气担任了十二年的技术副总裁。
至于第三位……”
林隼源顿了顿，抬头看向韩栋，目光深邃：
“托马斯·墨菲，通用电气工业系统部的前任全球总裁，虽然他三年前退休了，但他依然持有GE大量的股票期权，并且是GE慈善基金会的主席。”
刘卫东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的怒火瞬间化作了透骨的凉意。
“这就是美国的旋转门机制。”林隼源更加无奈。
“在政府、监管机构和巨头企业之间，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精英俱乐部。
今天他是监管者，明天他是企业高管，后天他是游说集团的顾问。
在这个圈子里，利益是流动的，人脉是共享的。
启航作为一个突然闯入的东方面孔，在这个早已瓜分完毕的餐桌上，不仅没有座位，甚至连作为一道菜的资格都需要他们定义。”
袁珊蜷缩在椅子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她在西门子待了八年，她以为自己见识过黑暗，比如那些被删除的故障日志，比如那些针对竞争对手的恶意诉讼。
但此刻她才明白，那种黑暗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黑暗，是那种阳光下的、合法的、让你无处说理的系统性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