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套房。
房间内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
厚重的遮光窗帘已经拉开，城市的一角在夜色中闪烁着。
韩栋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手里那份刚刚与弗兰克达成的草拟协议。
刘卫东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存有核心编译码的软盘锁进便携式保险箱。
韩栋很清楚，与西门子的交锋是正面战场的白刃战，而与通用电气的博弈，则是行走在沼泽地里的心理战。
弗兰克那条鳄鱼咬住了诱饵，但也随时准备将垂钓者拖入水中。
“叮咚！”
门铃声在这个安静的深夜显得尤为刺耳。
刘卫东合上保险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本能地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二分。
这个时间点，除了客房服务，不应该有任何访客。
“我去开门。”刘卫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走到玄关处，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随即，他迅速解开门链，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提着棕色公文包的男人。
他的深灰色西装上甚至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雨水，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教授？”刘卫东有些惊讶。
来人正是MIT材料科学系的终身教授，林隼源。
这位在学术界享誉盛名的华裔科学家，此刻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从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韩总在吗？”林隼源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道。
“在，快请进。”
韩栋听到声音已经站了起来，看到林隼源这副模样，他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迎了上去。
“林教授，这么晚过来，看来是有结果了。”
林隼源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理会刘卫东递过来的热茶。
他大步走到茶几旁，将手里沉重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文件封面上，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科学实验室的红色钢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标题是用英文打印的：《关于启航双星系统技术独立性与创新性的第三方评估报告》。
“两个消息。”林隼源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大概用了很久的棉布擦拭着。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韩总想先听哪个？”
“先听好的吧。”韩栋坐回沙发。
“今晚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即使再多一个，也不会更糟。”
林隼源把报告推到韩栋面前，翻开第一页。
“好消息是，从纯技术角度来看，你们赢了。”
林隼源指着摘要部分的结论段落：
“我和实验室的三位博士，用了整整十个小时，对你们提供的FPGA底层逻辑框图和热惯性补偿算法进行了穷举式推演。
结论非常明确，启航的技术路径是基于并行计算架构的原创性突破。”
他翻到第五页，指着两张对比图表。
“这是西门子S系列的串行轮询机制，这是启航的现场可编程门阵列并发机制。
两者在数学模型上属于完全不同的拓扑结构。
这就好比，西门子是在修一条单行道的铁路，而启航是在构建一个立体的空中交通网。
除了最终目的都是运输数据之外，两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说到这里，林隼源那张严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学者的赞叹。
“特别是那个热惯性逆向补偿，天才的构想！
你们利用半导体材料本身的热敏特性作为负反馈源，这在目前的学术界都还处于理论探讨阶段，没想到你们已经工程化落地了。
这份报告，足以在任何国家的法庭上证明，启航没有侵权。”
一旁的袁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有了这份MIT的背书，西门子那帮专利流氓就彻底失去了法律依据。
“但是。”
林隼源突然话锋一转，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韩栋。
“这个好消息，是有代价的。”
韩栋眉头微皱。
“请讲。”
林隼源翻到了报告的第23页。
那一页上，没有任何赞美的词汇，只有一张波形图。
几条原本应该平滑的直线，在某个频段突然出现了杂乱的锯齿状波动。
林隼源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是在模拟400MHz高频电磁干扰环境下，捕捉到的时钟信号波形。”林隼源的声音低沉下来。
“韩总，你们的FPGA芯片，在这个频段下，出现了0.8微秒的相位抖动。”
“0.8微秒？”刘卫东有些茫然。
“这连千分之一毫秒都不到，有什么关系吗？咱们的系统不是有1.2毫秒的容错空间吗？”
“你不懂。”
说话的不是林隼源，而是袁珊。
此时的袁珊，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猛地抓起那份报告，盯着那个红圈，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这跟容错空间没关系。
相位抖动意味着时钟信号的不确定性。在普通的工业环境里，这确实不算什么。但在UL认证的测试标准里，这是红线。”
韩栋看向袁珊：“具体点。”
袁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语速依然很快：
“UL认证里有一个针对工业控制器的‘EMC Class A’标准，也就是电磁兼容性测试。
这是所有工控设备的鬼门关。
他们会把设备放进一个全封闭的电波暗室里，用高功率射频发生器对着设备进行全频段轰炸，模拟雷击、高压电弧、甚至是核电站内部的电磁风暴。”
袁珊指着图纸上的锯齿波：
“在那种极端环境下，测试设备捕捉的是纳秒级的数据错误。
0.8微秒的抖动，在UL的监测仪器眼里，会被放大成巨大的逻辑断层。
一旦被监测到这种抖动导致了哪怕一个比特的数据校验错误，直接判定不及格。”
林隼源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而且这种抖动是FPGA芯片的物理特性决定的。
它不像ASIC专用芯片那样有固定的电路，它是靠无数个逻辑门临时组合的。
由于布线长度不同，信号到达的时间会有极其微小的差异。
在低频下没事，一旦上了400MHz高频，这些微小的差异就会累积成相位噪声。”
刘卫东虽然不太懂相位噪声的物理原理，但他听懂了结论。
这款让启航引以为傲，打败了西门子的双星系统，有着一个基因里的缺陷。
而这个缺陷，恰好撞在了进入北美市场必须通过的那个关卡上。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林隼源合上文件，看着韩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