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泛着一层鱼肚白。
启航工业城东新厂区的工地上,上百盏高功率探照灯已经亮了一整夜,把这片广阔的土地照得如同白昼。
刘卫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临时指挥部的二楼平台,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脚下,十几台打桩机组成的钢铁森林,正发出最后的怒吼。
最后一根水泥预制桩,在一连串沉重密集的捶击下,缓缓沉入大地深处。
“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平台跟着微微发颤,茶杯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报告刘总!一号主厂房地块,全部桩基作业完成!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三天!”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跑上平台,嗓门喊得比打桩机还响,脸上全是泥点和汗水,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刘卫东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让打桩队的人先别走,去食堂,告诉老王,给他们加餐!猪肉炖粉条,管够!
吃完了,睡个好觉,明天一早转战二号热处理中心地块!”
“得嘞!”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又冲下了楼梯。
刘卫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吃住都在工地上的临时板房里。
身上这件蓝色的工装,洗了又穿,领口和袖口都已磨得发白。
他不是铁人,他也累。
有时候半夜被机器的轰鸣吵醒,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工地,他也会恍惚。
可每当他看到一座座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从这片荒地上拔地而起,那种疲惫就会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冲得一干二净。
他下了平台,劳保靴踩在刚刚平整过的土地上,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不远处,几十辆重型卡车排着长队,正等着卸货。
钢筋、水泥、预制板,堆积如山。
市物资局的周局长,曾亲自过来坐镇协调,确保启航的物资供应是最高优先级。
“老刘!过来吃早饭!”食堂门口,后勤的老王扯着嗓子喊。
天已经大亮,早班的工人们潮水般涌向食堂。
启航工地的食堂,在整个滨江市的建筑工队里都出了名。
这里没有大锅饭,四个窗口,每天六个菜,两荤两素一汤,米饭馒头不限量。
早餐的肉包子,用料实在,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刘卫东端着一个搪瓷盆,打了四两米饭,舀了两大勺土豆烧牛肉,又浇上一勺白菜豆腐。
他没去干部专用的桌子,而是随便找了个角落,跟一群工人挤在一起。
“刘总,又没睡好?”
旁边一个砌墙的老师傅,嘴里塞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
“睡啥睡,工期催着命呢!早一天建成,韩总的那些新设备就能早一天进场。”
刘卫东扒拉着饭,头也不抬。
“那倒是,我听俺们工段长说了,咱们这厂子,建好就要上全省最厉害的机器!
到时候造出来的东西,能卖到外省去!”
“可不是嘛!给的钱也敞亮,上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全发了,我给家里寄回去,俺婆娘还以为我吹牛呢!”
工人们的议论声,夹杂着吃饭的呼噜声,充满了最朴素的活力。
刘卫东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韩栋要的,不光是速度,更是人心。
人心齐,泰山移。
这句老话,他现在才算真正咂摸出味道来。
吃完饭,他刚走出食堂,就被项目部的总工长给拦住了。
“刘总,出事了!刚才吊装主厂房第一根钢梁的时候,设计院给的连接件尺寸不对,差了五毫米!现在整个吊装作业都停了!”
总工长急得满头大汗。
五毫米。
在庞大的钢结构面前,这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足以致命的误差。
刘卫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跟着总工长,快步赶到现场。
巨大的吊车长臂下,一根几十米长、数吨重的H型钢梁悬在半空。
地面上,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堆图纸激烈地争吵。
“肯定是钢结构厂那边加工错了!”
“胡说!我们是严格按照图纸来的!我看是你们地脚螺栓的预埋位置偏了!”
“都别吵了!”刘卫东吼了一嗓子,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他接过图纸,又亲自爬上脚手架,拿着卡尺仔细测量了连接板和预埋螺栓的孔距。
几分钟后,他下来了,脸色铁青。
图纸没错,加工没错,预埋也没错。
错的是,设计院在设计连接件的时候,忽略了钢梁在夏季高温下的热膨胀系数。
白天太阳一晒,几十米长的钢梁,伸长了整整五毫米。
“把乙炔瓶和割枪拿来!”刘卫东下了命令。
“刘总,你要干嘛?这可是主钢梁,不能随便动啊!”总工长慌了。
“谁说要动钢梁了?”刘卫东瞪了他一眼。
“把连接板上的螺栓孔,给我扩孔!向外扩五毫米,改成椭圆孔!”
改成椭圆孔?
在场的技术员全都愣住了。螺栓孔都是圆的,哪有椭圆的?这不符合规范啊!
“愣着干什么!执行!”刘卫东不容置疑地再次下令。
“今天扩孔,晚上温度降下来,再把螺栓拧紧、焊死,以后所有的钢梁连接,都按这个标准来,给钢梁留出热胀冷缩的余量。”
没人再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