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的研发中心会议室里,几十号人挤在长条桌周围。
老的少的,穿工装的,穿干部服的,肩并肩坐着,却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板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陆先进。
前几天,他还只是一个从宁州偷偷跑来,前途未卜的投奔者。
今天,他已经是洛城轧机液压系统这个核心项目的总负责人。
杨东伟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人到齐了,开会。
韩总的意思很明确,洛城这个项目,是咱们启航工业今年最重要的一块硬骨头。
从今天起,项目组正式成立,由陆先进陆总工,全权负责技术方案和研发进度。
我,负责技术协调,老刘负责生产和后勤。
在座的各位,都是项目组的骨干,研究所的,车间的,以后都得听陆总工的调度。”
这番话,等于是当众给陆先进立起了帅旗。
不少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尤其是几个启航的老技术员,他们看着陆先进这个外来户,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可一想到昨天那根从机床里拉出来的、完美得不像话的金属屑,那点不服气就怎么也硬不起来。
陆先进没有客套,他直接走到了黑板前。
“昨天,我们解决了阀芯的加工问题。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一个完美的零件,不代表一个完美的系统。接下来,是装配和测试。
装配,听起来简单,就是把零件拧在一起。但在我们这个项目里,装配就是二次制造。
这个阀组,工作压力五十兆帕,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灾难性的。”
他拿起另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装配流程图,挂在黑板上。
“第一,清洗。所有阀体、管路、接头,必须用四氯化碳超声波清洗三遍,然后在无尘环境下用高压氮气吹干。
任何一个微小的金属颗粒、一丝纤维,都不能留下。
第二,去毛刺。所有零件的油路交汇处,锐角边缘,都要在二十倍显微镜下,用特制刮刀进行手工去毛刺。”
角落里,老李站了起来,嗓门洪亮:
“我来。我带两个徒弟,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好。”陆先进点了下头,继续说道。
“第三,密封。所有的密封圈,在安装前,都要在50度的液压油里浸泡两个小时,让它充分膨胀。
安装时,扭矩扳手的力矩,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上的数据来,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他讲得极其细致,从用什么型号的螺丝胶,到拧螺丝的顺序,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那些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老技术员,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们听得出来,这些要求,没有一条是写在教科书上的。
这全是几十年如一日,泡在车间里,跟一堆堆报废的零件打交道,才总结出来的血泪经验。
这是真正的内行。
讲完装配,陆先进话锋一转。
“装配完成,就是测试。我们的目标,是主动脉冲抵消。
理论上,韩总的算法和我的阀体设计结合,可以把压力波动控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
但是,理论终归是理论。”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我需要一个测试方案,一个能模拟出轧机在极限工况下,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的测试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思考。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赵新,那个省机械研究所来的高材生。
他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全是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较真。
“陆总工,您的装配方案很完美。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讨论的,都是如何把这个阀做出来,让它在测试台上跑出漂亮的数据。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它能跑多久?”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杨东伟问。
“材料疲劳。”
赵新扶了扶眼镜,说出了一个在场大部分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五十兆帕的高压,加上每秒几十次的高频切换,阀体内部的金属结构,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脉冲式的应力冲击。
这个应力,虽然远低于材料的屈服极限,但长年累月下来,会导致金属内部产生微观裂纹。
裂纹会不断扩展,直到某一个瞬间,整个阀体突然爆开。
这叫金属疲劳破坏。”
他看着陆先进:
“我们的阀芯,用的是最好的合金,加工精度也达到了世界顶尖。
但是,它的疲劳寿命是多少?能承受多少万次,多少亿次的压力循环?
洛城钢厂那套设备,是要连轴转好几年的,我们不能只保证它出厂合格,还得保证它在整个服役周期内的绝对可靠。”
赵新的话,让在场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很多人连金属疲劳这个概念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的设计理念,还停留在强度够不够,会不会压坏的层面上。
至于一个零件能用多久,那不是设计考虑的问题,坏了再换就是了。
可赵新提出的,是一个更高维度的问题,一个关于可靠性和寿命的系统工程问题。
陆先进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赵新说得对。
这个问题,缠绕着所有高压液压设备。
没等他开口,另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也站了起来。
“陆总工,我补充一点。
除了阀体,还有密封件。我们用的密封圈,是国内最好的丁腈橡胶。
但是,根据我查到的国外资料,丁腈橡胶在高温高压的液压油里,会加速老化、硬化,失去弹性。
也许半年,也许三个月,密封就会失效,导致内泄。到时候压力上不去,整个系统就瘫痪了。
到时候,洛城钢厂的生产线停产一天,损失是多少?这个责任,谁来负?”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抛出了两个致命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热烈,变得有些冰冷。
杨东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些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确实跟他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
他们看到的,是几年之后可能发生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