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条链条断裂了。
启航用三千多万颗QX-3芯片堆砌出的算力枢纽，加上自研的天工机床，反向碾压了设计端。
制造能力的维度，把设计理论远远甩在了后面。
杨振华拿起手边的红色铅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这就叫削足适履。”杨振华抬起头，环视两名国内顶尖的航天与力学权威。
“现在手里握着一把能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却只能让它去给三十年前的旧家具雕花。
长此以往，启航的这套盘古系统，上限就会被彻底锁死在目前的工业层级里。”
杨振华将那份《评估书》合上。
“同志们，高层对启航的表现极为重视。
不仅是科工局，中枢领导也在关注大兴工厂每天产出的数据流。”
杨振华表明了背后的体制定力。
“不能等设计慢慢追上制造，必须主动打破原有的系统工程壁垒。
既然启航的算力能在微秒级内算清金属的热膨胀，能算出火箭燃料燃烧的最佳混合比，那就不该只让他们待在车间里当机床操作员。”
杨振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带有编号的红头文件草案。
“这是昨天连夜起草的决议文件，今天把你们两位请来，就是要定下这盘大棋的第一步落子。”
杨振华将文件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赵国锋和刘志远同时探身看去。
文件抬头印着一行黑色加粗宋体字：
《关于联合筹备“启航太空技术研究院”的指导意见》。
“局长，这是要给启航全面放开航天系统的前置研发权限？”
赵国锋双眼微睁，心脏跳动速度加快。
“不光是放开权限。”杨振华手指点着这份文件。
“而是要利用启航的算力冗余，去啃那些我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硬骨头。”
杨振华指向刘志远。
“你们中科院一直在论证下一代太空探测项目，甚至提出了探月工程的早期概念，最大的技术拦路虎是什么？”
刘志远立刻回答。
“轨道计算和深空极寒环境下的材料变异。”刘志远对这些数据倒背如流。
“地月转移轨道的窗口期极短，涉及到的引力摄动变量是近地轨道的几万倍。
依靠航天所现有的银河计算机，跑完一次完整的地月转移轨道全参数推演，需要两个月时间。”
刘志远想起几个月前，启航新出的天穹架构。
“上次启航利用他们大西北的风电节点，仅仅用了十八个小时，就完成了三颗现役导航卫星的高精度变轨推演。
他们的底层数学引擎，极度适应这种非线性的多体物理问题。”
“那就把探月工程的先期轨道验证，全部划归新成立的研究院。”杨振华下达指令。
“把你们手里的天文观测数据、历年的遥感参数，毫无保留地对接到启航的盘古系统里。”
杨振华又看向赵国锋。
“航天集团负责的空间站核心舱段计划，原本定于2005年完成物理模型论证。
现在工期全部提前。
你们出气动与力学基础专家，启航出算力和制造工艺。
我要你们在这个新建的研究院里，实现真正的所见即所得。”
杨振华语气坚决。
“设计员在电脑前画出一条线，盘古系统在后台同步给出这条线的材料配比、热处理曲线、机床加工刀路、装配公差分配。”
“如果算出来无法制造，立刻报错。
如果能制造，立刻在屏幕上生成虚拟热试车结果。
咱们要用算力，在物理空间之外，生生造出一个完全一致的虚拟航天体系。”
这番话，彻底描绘出了新工业时代的终极形态。
不是修改图纸，而是让制造端直接接管设计法则。
“这份文件下发后，启航太空技术研究院为正厅级建制单位，直属国家航天局业务指导，科工局挂牌督办。”
杨振华拍板定音。
“研究人员由航天科技集团、中科院抽调精锐组成。”
“但是。”杨振华话锋一转。
“这个研究院的院长，由韩栋同志担任。
所有的研发方向审批、算力资源分配、制造工艺定型，实行院长一票否决制。
内调过去的人，在技术上必须完全听从启航的调度。”
赵国锋深吸了一口气。
让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民营企业家，去全盘统御由顶尖院士和研究员组成的航天战略智库，并且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种破天荒的权力下放，在华夏科技史上绝无仅有。
这需要强大的魄力去承担可能的风险。
但赵国锋非常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扫除论资排辈的积弊，让启航的算力不再受制于陈旧的行政流程。
“航天集团坚决服从大局。”赵国锋立刻表态。
“我回去马上圈定第一批进驻人员名单，流体力学、结构力学、空间热控的骨干，我亲自挑人。”
“中科院全力配合。”刘志远跟进。
“探月工程前沿课题组全建制转移，自带所有历史观测数据进驻启航大厦。”
杨振华收回草案，盖上自己的私人印鉴。
“会开到这里，这份文件今天下午就会送到韩栋同志办公桌上，散会。”
当晚七点。
燕京大兴，启航工业园区灯火通明。
韩栋在顶层办公室，接到了这份由专车送达的绝密级红头文件。
同车的还有两名航天局的机要秘书，协助完成文件的入档与涉密设备交接。
韩栋逐字阅读完这份薄薄的指导意见。
他在启航太空技术研究院，院长韩栋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高层的反应速度和魄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涡轮泵试车的余温未退，更大的权力与责任已经压在了肩上。
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响起。
韩栋接起听筒。
“文件看到了吗？”电话那头是杨振华的声音。
“看完了。”韩栋回答。
“感觉这副担子重不重？”
“不算重，启航现有的机床矩阵和盘古系统，本就需要更庞大的数据来喂养。”韩栋语气平稳。
“现有的工业代工数据，已经无法对盘古的核心算法产生质的提升了。”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绝不假客气的技术直觉。”杨振华在电话里发出短促的笑声。
“把舞台给你搭好了，班子马上就位，清空所有障碍，一路绿灯。”
“但是，我要求你第一枪必须打得足够响亮。”杨振华收敛了笑意。
“空间站也好，深空探测也罢，你需要拿出一个在国际上绝对拿得出手，连美国人都做不到的极端硬件，来确立这个研究院的权威。
只有技术底座立住了，后面的大规模研发才能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