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072基地,试车台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开启。
高压氮气吹散了残余的高温废气,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技术员,端着检测设备走入地下掩体。
燕京启航大厦,超算控制中心。
陆佳杰切断了与大西北的远程数据物理直连专线。
墙壁上的拼接显示屏退出了试车监控模式,重新切换回盘古系统的全局算力调度界面。
大同、攀西、玉门三个算力节点的数据传输指示灯以固定频率闪烁。
韩栋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喝了一口水。
“韩总,顾总师那边发来了加急数据包。”陆佳杰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排绿色的指令代码滑过屏幕。
“是072工程二级火箭发动机燃烧室、喷管以及高压阀体的全部初始数模,总计二百一十七个核心零部件的三维参数,附带了材料清单。”
韩栋放下水杯,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数据压缩包。
“接入沙箱。”韩栋下达指令。
盘古系统立刻调动大同节点百分之七的冗余算力,对这二百一十七个部件进行物理属性拆解和加工工艺排程。
不到四分钟,屏幕上自动生成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数字工艺卡片。
韩栋扫过汇总数据栏。
“把这份排程发给大兴超级工厂的陆先进。”韩栋说道。
“所有天工九代机床不停机,告诉陆先进,072工程剩余所有零部件,必须在三十五天内完成制造总装并交付大西北。
这三十五天,大兴基地全员三倍薪酬,驻场补贴按最高标准发放。”
“明白。”陆佳杰通过加密内网下发了任务指,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韩栋。
“韩总,盘古系统在处理这批图纸时,后台自动弹出了十七份修正预警报告。”
陆佳杰调出那十七份被标红的报告文件。
“这是系统基于这批数模的物理极限做出的反向推演。”陆佳杰指着其中一份关于燃烧室喷管的结构图。
“按照航天所给定的钟罩式喷管曲线,喷管在极限膨胀比状态下,边缘会产生气流剥离现象,推力损失约为百分之一点五。
盘古给出了更优化的抛物线构型,能挽回这部分推力。”
韩栋看着屏幕上,经过算力优化后的全新喷管轮廓曲线。
“把预警报告打入绝密封存库,不予执行。”韩栋说道。
“严格按照航天所给定的原始尺寸参数加工,公差在他们要求的范围内,不改图纸。”
陆佳杰有些迟疑。
“韩总,既然有更好的气动方案,我们完全可以一并优化,这样072火箭的整体运载能力至少能提升几百公斤,这在航天发射里是非常可观的数据。”
陆佳杰试图说明技术层面的利益。
“072工程是一个立项八年的庞大系统。”韩栋站起身,走向控制台边缘。
“火箭从头到尾的质心分布、燃料储罐的容积、飞行控制系统的姿态算法,全都是根据现有喷管推力极限锁死的参数。”
“假如擅自修改喷管形状提升了推力,后端的飞行控制软件就会产生推力过载误判。
为了配合这个新喷管,航天所必须把几百万行的控制代码全部重写,整个发射塔架的夹持装置也要重新加工。”
韩栋极为严谨。
“盘古能算出完美的零件,但在现有的体制和工业分工下,启航没有权限去重构整个航天体系的底层逻辑。
启航现在的定位,只是072工程的一个高级部件供应商。
越权修改总体设计,会造成整个工程的进度灾难。”
陆佳杰听懂了底层的逻辑障碍。
启航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大脑,却只能被禁锢在一张张过时的图纸里,戴着脚镣跳舞。
这种算力冗余带来的技术憋屈感,不仅出现在启航的控制室里。
三天后,燕京,科工局行政大楼顶层会议室。
杨振华坐在长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位,他面前摆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顾均生从大西北发来的《072工程涡轮泵全工况试车定型报告》,另一份是加盖了特级机密印章的《启航盘古系统算力负荷与技术边界评估书》。
会议室内没有多余的参会人员。
航天科技集团总工程师赵国锋坐在杨振华左侧,中科院空间物理研究所所长刘志远坐在右侧。
幻灯片投影在白色的幕布上,打出了一张非常复杂的应力热力图。
这是盘古系统在进行涡轮泵虚拟总装时,生成的非对称紧固方案图谱。
赵国锋站起身,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幕布上。
“局长,072涡轮泵的试车数据大家都看过了,完美无瑕。”
赵国锋凝重的说道。
“但今天我要汇报的,不是成绩,而是危机。是整个航天设计体系面临的危机。”
赵国锋翻开面前的一本资料。
“这份评估书,是我们抽调了十三名顶级算法专家,对启航燕京超算主节点,在过去七天内的后台运行日志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得益于您的特批,我们拿到了部分核心脱敏数据。”
“在配合072工程涡轮泵进行制造推演、误差补偿以及在线动平衡校正的全部过程中,启航的盘古系统,仅仅调用了其全网总算力的百分之十五点四。”
赵国锋加重了语气,报出这个数字。
“百分之十五点四。
这还是在包含了大兴超级工厂,三台天工九代机床实时热反馈干涉的情况下。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多的算力,被启航用于先行者号高铁调度、民用领域的机床加工纠偏和车辆底层数据微调。”
杨振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赵总工,你的结论是什么?”杨振华直接发问。
“我的结论是,072工程这种级别的项目,根本试探不出启航这套工业大脑的真正深度。”赵国锋放下激光笔。
“顾均生同志在报告里提到,启航利用CBN新型刀具和极温微操,加工出了Ra0.08微米级别的绝对镜面叶轮。”
“这给我们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局长,072工程是一九八九年立项的。
当时的图纸公差设定,是基于引进的五轴机床最高精度定下的底线。
现在启航用三万转的主轴,把公差砸到了理论极限的物理尽头。”
赵国锋停顿了两秒。
“咱们在设计火箭时预留了大量的安全冗余质量,用于对抗机械加工可能产生的误差干涉。
现在这些误差被启航抹平了,那些为了防错而增加的冗余质量,反而变成了拖累火箭运载能力的死重。”
刘志远在此刻接过话茬。
“赵总工说得完全正确。
中科院力学所最近也在复盘启航提供的数据。”
刘志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启航甚至在用算力推演新材料的微观晶格排列,他们提供的那种航天级陶瓷基主轴材料,其热膨胀系数仅为现有高温合金的十分之一。”
刘志远翻开他面前的文件。
“我们用启航的这套加工逻辑,套入现有的空间站预研项目。
发现如果把空间站核心舱段的接口法兰面交给启航,利用盘古系统进行微米级在线找平。
咱们在轨对接的密闭圈重量,可以削减百分之六十。”
“但这引发了另一个矛盾,启航只负责加工,图纸是我们出。
院里的科研人员,现在根本不敢出图纸。”刘志远实话实说。
“因为大家发现,按照传统的经验力学画出来的结构,在启航那里都是落后的、甚至是多余的。”
会议室内的众人沉默了。
传统的工业链条,是设计院画出前沿的图纸,扔给工厂。
工厂抱怨设备不行造不出,然后国家花大力气引进机床,最后勉强达到设计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