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把车停在一栋老楼下。
楼道的防盗门早就坏了,楼梯间里充斥着煮卷心菜和猫尿混合的味道。
三楼左手边,一扇满是划痕的铁门紧闭着。
尤里敲了敲门,那种很有节奏的敲法,三长两短。
过了很久,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上的猫眼黑了一下,随即是一阵铁链滑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却像岩石一样坚硬的脸。
满头白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马卡洛夫手枪。
“尤里?”老人眯着眼,枪口并没有放下。
“这么晚带个亚洲人来干什么?如果是为了那个把航母图纸卖给韩国人的案子,让他滚。我不跟叛徒做生意。”
“维克多叔叔,这位是韩栋。”尤里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他是来打赫尔曼的。”
听到赫尔曼的名字,维克多浑浊的眼球动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韩栋一番,目光像X光一样锐利。
那种审视让人极不舒服,仿佛能看穿皮囊下的骨头。
韩栋没有躲闪,坦然回视。
“进来。”维克多收起枪,转身走进黑暗的走廊。
“别碰我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模型。”
屋里很乱。
与其说是公寓,不如说是个档案室兼小型博物馆。
狭窄的客厅里堆满了泛黄的报纸和文件袋,墙上挂着几张巨幅黑白照片,那是暴风雪号航天飞机和安-225运输机。
房间角落的工作台上,摆着半个拆解开的电子管收音机,还有一堆散乱的零件。
“坐。”维克多指了指沙发上唯一空着的一角,那是他刚把一堆军事杂志挪开腾出来的地方。
他自己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寒暄。
“你想搞赫尔曼?”维克多直奔主题。
“你知道他在莫斯科养了多少条狗吗?就凭你?一个华夏商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不是我想搞他,是他挡了我的路。”韩栋平静地说道。
“而且我卖的不是信号灯,是俄罗斯铁路网的未来。”
“未来?”维克多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俄罗斯还有未来吗?工厂倒闭,工程师去开出租车,连我都得靠给那些暴发户修窃听器混饭吃。
你们这些人,嘴里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尤里有些尴尬,刚想开口缓和气氛,韩栋抬手制止了他。
韩栋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拆开的收音机旁,那里放着一张设计图纸,手绘的,线条极其工整。
“这是相控阵雷达的波导管结构图?”韩栋指着图纸问。
维克多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轻蔑收敛了几分。
“你看得懂?”
“不但看得懂,我还知道你在做什么。”
韩栋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的一角画了一条辅助线。
“你在尝试复原米格-31的无源相控阵雷达馈电网络,但是因为没有高精度的铁氧体移相器,导致旁瓣电平太高,对吧?”
维克多猛地站起来,盯着韩栋画的那条线。
那是困扰了他半个月的难题。
因为缺乏西方的高端材料,他想用苏联的老式库存通过结构优化来弥补,却一直算不准那个耦合点。
韩栋这一笔,直接把问题解开了。
“你是谁?”
维克多声音低沉,这次没有了轻视,只有警惕。
“这不是民用技术。”
“我是个工程师。”韩栋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维克多。
“在成为商人之前,我首先是个工程师。
我和你一样,痛恨那些明明可以用技术解决,却偏要用政治和资本来搞破坏的混蛋。”
“赫尔曼用劣质电容坑了俄铁,差点烧了实验室。”韩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焦黑的电路板残骸,轻轻放在桌上。
“我不想用同样的脏手段赢他,我想用技术碾压他。
但我需要知道,他在哪条阴沟里藏了身。”
维克多看着那块残骸,伸手摸了摸那个炸裂的电容。
作为搞了一辈子技术安全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典型的低温击穿。
“该死的德国佬。”维克多骂了一句。
“当年他们在库尔斯克就被冻死过一次,现在还敢在西伯利亚玩火。”
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书架前,费力地搬开几摞厚厚的《真理报》,从后面的墙洞里,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皮箱子。
“尤里说得对,我是个被时代抛弃的幽灵。”
维克多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尘,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但这箱子里的东西,够把赫尔曼送进卢比扬卡监狱三次。”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一个老苏维埃对资本入侵最后的反击。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去雅库茨克。”维克多指着韩栋。
“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能让那帮德国佬气急败坏到要用火烧。”
韩栋笑了。
“成交,不过您最好多带件大衣,那边的风,比莫斯科的冷风还让人寒心。”
……
第二天清晨。
当莫斯科市民还在睡梦中时,各大报刊亭已经被新的一期《真理报》占领。
头版头条,粗黑的标题触目惊心:
《警惕!谁在窃取我们的国家数据?——西伯利亚铁路惊现“电子间谍”》
配图正是那张模糊的偷拍照,文章极尽煽动之能事,将启航描绘成一个贪婪的数据窃贼,甚至暗示其背后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舆论哗然。
铁道部的电话被打爆了,就连科尔涅夫的办公室门外都堵满了记者。
赫尔曼坐在庄园的早餐桌前,满意地看着报纸,切开了一块半熟的牛排。
“好戏开始了。”他叉起一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一架由军方特别批准的图-154专机,已经载着韩栋、尤里,还有抱着铁皮箱子的维克多,刺破云层,飞向了遥远的远东。
而在那个铁皮箱子里,装着足以让西门子在俄罗斯帝国崩塌的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