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西郊,鲁布廖夫卡富人区。
这里是俄罗斯新贵和外国寡头的聚集地。
三米高的红砖围墙顶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
赫尔曼的庄园灯火通明。
刚才摔碎的哥本哈根瓷器已经被佣人扫走,地毯换了一块新的。
赫尔曼坐在小牛皮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脸上看不出半点刚才在电话里咆哮的失态。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西门子俄罗斯区总裁保罗,法务总监威廉,还有负责政府公关的莱昂。
“格列布那颗棋子废了。”赫尔曼抿了一口酒,像在说一只断了腿的马。
“俄铁那个老顽固科尔涅夫既然签了字,那份关于红宝石电容的调查报告就压不住。
保罗,让德国总部发个声明,就说那是针对特定批次的预防性召回,把责任推给日本供应商。”
“已经在做了。”保罗擦了擦额头的汗。
“但黑名单的事……”
“三年禁入?”赫尔曼嗤笑一声。
“那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在俄罗斯,规则就像妓女的裙子,给够了钱,想怎么撩就怎么撩。”
他放下酒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寒光。
“那个韩栋以为靠几张公证书和一份技术鉴定就能赢?他太天真了。
虽然他懂技术,但他不懂政治,更不懂俄罗斯。”
“动用我们在媒体圈的所有资源。
我要明天的报纸头条全是关于数据安全的讨论。
把那个启航系统描述成一个会偷窃机密的特洛伊木马。”
“莱昂,你去找科尔涅夫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听说他在圣彼得堡欠了一大笔赌债?帮他把钱还了,让他去劝劝他的老顽固父亲,哪怕拖延鉴定报告发布一周也行。”
赫尔曼顿了顿,眼神阴鸷。
“联系灰熊安保公司。
如果在试运行期间,启航的设备莫名其妙地烧了几台,或者雅库茨克的供电线路出了点意外,那所谓的稳定性就是个笑话。”
保罗有些犹豫:
“老板,这会不会太冒险?那个韩栋背后似乎有军方背景。”
“这里是莫斯科,不是燕京。”赫尔曼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森林。
“在这个国家,只要我不点头,就没有神话。”
……
深夜十一点,红场附近的国家大饭店。
包厢里烟雾缭绕。
《真理报》副主编卡尔波夫是个秃顶的中年人,那双因长期酗酒而浑浊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赫尔曼推过来的一个厚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沓美金的边角。
“卡尔波夫先生,这只是润笔费。”赫尔曼微笑着把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
“我们收到内部消息,那家名为启航的公司,其设备底层代码中藏有后门。”
卡尔波夫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
全是技术术语,什么后门指令、数据镜像、非法上传。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是不是真的。
现在的《真理报》连印刷费都快付不起了,他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
“这可是个大新闻。”卡尔波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信封揣进怀里。
“但这指控很严重,如果没有实锤……”
“证据在这里。”赫尔曼又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在雅库茨克测试现场偷拍的。
照片里,启航的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串复杂的数据流,而被刻意圈出来的部分,是一行疑似经纬度的坐标。
“他们在定位俄罗斯的战略设施。”赫尔曼压低声音。
“把这个标题起得耸动点。比如叫做《西伯利亚大铁路下的隐形眼睛》,或者叫做《谁在偷窥我们的导弹列车?》”
卡尔波夫心领神会。
这种煽动情绪、制造恐慌的文章,最容易卖爆。
“明天见报。”卡尔波夫举起酒杯。“为了真相。”
“为了真相。”赫尔曼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
同一时间,莫斯科河畔。
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正沿着河岸缓慢行驶。
韩栋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莫斯科地图。
尤里开着车,车窗半开,冷风灌进来,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气。
“赫尔曼这老狗肯定在憋坏水。”尤里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
“虽然我们暂时赢了一局,但他要是真动用舆论机器扣帽子,那可是百口莫辩。
在俄罗斯,民众对间谍这两个字过敏。”
“我知道。”韩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
“所以我需要比他更快,更狠。”
“你想干什么?”
“知己知彼。”韩栋合上地图。
“赫尔曼在俄罗斯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关系网、他的黑账、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肯定有人知道。”
尤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边停住。
“如果你真想查他的底,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尤里转头看着韩栋,表情严肃。
“但他是个怪人,是个疯子,也是个被时代抛弃的幽灵。”
“谁?”
“维克多·伊万诺夫。
前克格勃第三总局上校,专门负责技术反间谍和工业安全。
91年之后被强行退休,因为他不肯向那些把国家资产贱卖给美国人的寡头低头。”
尤里吐出一口烟圈。
“赫尔曼刚来俄罗斯那几年,维克多一直在盯着他。
据说维克多手里有一份名为吸血鬼的档案,记录了所有西方公司在俄罗斯行贿和窃取技术的证据。
但他从来没拿出来过,哪怕穷得快饿死了也没卖。”
“带我去见他。”韩栋没有犹豫。
“现在?”尤里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有些生意,只能在深夜谈。”
车子调头,驶向莫斯科南部的切尔塔诺沃区。
这里是典型的苏联时期赫鲁晓夫楼聚集区,灰扑扑的火柴盒建筑连成一片,墙皮剥落,路灯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