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又抽出了一张纸。
这一次,纸张不再是新的,而是泛黄发脆,边角甚至有些磨损。
那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尤里把这张纸推到韩栋面前,动作很轻,不再像之前那样粗暴。
“91年12月14日。”
尤里看着那张纸,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新西伯利亚以东400公里,托古钦路段。
那一晚的气温是零下52度。”
韩栋低头看去。
报告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很模糊,那是暴风雪后的铁路路基。
一列货运列车停在茫茫雪原上,车头前方倒着三个被白雪覆盖的人形物体。
“西门子的上一代S-300系统,号称能在零下45度工作。
赫尔曼向我们要了高昂的维护费,给每个机柜都装了伴热带。”
尤里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
“但在那晚,变电站跳闸了,只需要十分钟,伴热带就失去了温度,控制器芯片被冻死,信号灯全部熄灭。”
“这列满载煤炭的货车不知道前方的道岔已经冻结卡死,司机不得不停车检修,他们下车去手动扳道岔。”
尤里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
“零下52度。
即使穿着最厚的羊皮袄,人在户外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试图用喷灯去烤化道岔,但没有信号系统的指令,液压杆根本不动。”
“三个小时,没有救援,没有信号,因为中继站也冻死了,求救信号根本发不出去。”
尤里指着照片上那个蜷缩得最小的身影。
“这是伊戈尔,我的表弟。
当时他才24岁,刚从铁路学院毕业。
被发现的时候,他的手还死死抓着那个西门子的接线盒,想要把备用电源接上去。
但他不知道,那个昂贵的德国芯片,早在断电的第一分钟就已经变成了石头。”
咖啡馆内的气氛凝固了。
袁珊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突然明白了这场谈判的重量。
这不仅仅是生意。
“西门子后来赔了一笔钱,说是不可抗力。”
尤里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去他妈的不可抗力!
那是技术缺陷!是傲慢!
他们明明知道西伯利亚会断电,却为了省掉那点该死的冗余设计成本,把赌注压在了电网上。”
尤里看向韩栋,眼中既有哀伤也有愤怒。
“韩先生,你在跟我谈价格,谈周期,谈预付款。
但我只关心一件事。”
“你们的那个魔法石头,那个涂了蓝色指甲油的芯片。
当西伯利亚的寒风再次切断电源的时候,它能保证不让伊戈尔的悲剧重演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尤里咬着牙。
“是人命关天的问题。
如果你敢拿残次品来糊弄我,我发誓,不管你有多大的背景,我都会亲手把你埋进雅库茨克的冻土里。”
林隼源感到一阵窒息。
这股杀气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一个背负着亲人生命的男人的真实咆哮。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煞气,韩栋没有回避。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庄重。
他侧过身,从袁珊早已僵硬的手中,抽出了那份彼得罗夫院士昨晚手写的俄文测试报告。
“念给尤里局长听。”韩栋把报告递给袁珊。
袁珊接过纸张,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潦草却刚劲的俄文笔迹上。
“测试对象:启航双星系统核心控制模块。”袁珊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很快就变得清晰坚定。
“测试环境:环境模拟箱,零下68摄氏度。电源状态:完全切断。外部热源:无。”
尤里的目光死死盯着袁珊手中的纸。
“测试时长:720分钟。”袁珊读出这个数字时,加重了语气。
“在长达12小时的无源极寒暴露下,核心芯片温度始终维持在零下32度以上。
相变材料释放潜热总量符合热力学预测模型。系统唤醒时间:0.1秒。
无数据丢失,无逻辑错误。”
袁珊抬起头,看着尤里。
“结论:该技术方案完全具备在极端低温且断电环境下的生存能力。
签名:安德烈·彼得罗夫,俄罗斯科学院。”
韩栋从袁珊手中拿回报告,轻轻放在那张事故照片旁边。
一新一旧,两张纸并排而列。
一张是死亡的记录,一张是新生的承诺。
“尤里局长。”
韩栋俯视着尤里,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商人的精明,只剩下理性。
“我不能保证雅库茨克永远不断电,我也不能保证暴风雪永远不停。”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韩栋指着那份报告。
“只要物理定律在地球上还生效,只要热力学第二定律没有失效,我的芯片就不会在潜热释放完之前死去。”
“这不是商业承诺。”韩栋直视尤里的双眼。
“这是物理学的承诺。”
尤里看着那份报告,又看了看那张事故照片,他沉默了很久。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慢慢从他身上褪去,逐渐释然。
“物理学的承诺……”尤里喃喃自语,他似乎在咀嚼着这个词的味道。
突然,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抓起桌上的半瓶伏特加。
他没有找杯子,而是直接往两个早已冷却的红茶杯里倒酒。
透明的酒液冲入褐色的茶汤,激起浑浊的漩涡。
“如果你们在雅库茨克失败了。”尤里举起其中一杯,递到韩栋面前。
“这份意向书就是废纸。”
“如果失败了。”韩栋接过杯子,毫不犹豫。
“我不收一分钱,并且承担所有违约责任。”
“好。”
尤里举杯,与韩栋的杯子重重相撞。
玻璃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
“为了伊戈尔。”尤里说。
“为了活着。”韩栋说。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那混合了红茶苦涩的伏特加味道极怪,却带着一股回甘。
放下杯子,尤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的公章来铁道部大楼。”尤里戴上大檐帽,恢复了那副冷硬的官僚面孔。
“别迟到。
赫尔曼会在隔壁会议室,我想让他看看,谁才是西伯利亚真正的主人。”
说完,他大步向门口走去。
推开门,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室内。
尤里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