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清晨没有朝阳,只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在红场上空。
特维尔大街上的积雪,被来往的拉达轿车碾压成黑色的泥浆,普希金咖啡馆的落地窗隔绝了外面的湿冷与嘈杂。
咖啡馆内流淌着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空气中混合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和一种陈旧的木蜡油气味。
尤里·彼得罗夫的手掌宽大厚实,指关节上还残留着早年严寒作业留下的冻疮疤痕。
他将那份印着双头鹰徽章的文件重重拍在橡木桌面上,震得韩栋面前的红茶杯微微晃动,褐色的茶汤泛起一圈圈涟漪。
“绝密。”
尤里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深红色的丝绒椅背上。
他的制服扣子崩得很紧,肩章上的金色路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在今天之前,这份文件只出现在赫尔曼的办公桌上。
西门子为了拿到它,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在莫斯科大剧院包了三个最好的包厢,请了无数顿鱼子酱晚宴。”
尤里的声音低沉浑浊,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韩栋没有急着去拿文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视线越过白色的瓷杯沿,平静地注视着尤里。
“但现在它在我的桌子上。”
韩栋放下茶杯,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因为我哥说你是个懂物理的巫师。”
尤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白海牌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但在铁道部,我们不信巫术,只信钢铁和时刻表。”
韩栋伸手拿过文件。
封皮是粗糙的再生纸,手感发涩。
翻开第一页,一行加粗的俄文映入眼帘:《西伯利亚大铁路全线信号系统现代化改造工程概算》。
他在心中快速换算着那些数字。
全长9288公里,横跨8个时区,这不仅仅是一条铁路,更是俄罗斯的脊椎。
“3700套。”尤里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我们需要3700套轨旁控制器和信号中继单元。
这是一个能够养活一家中型企业十年的订单。
西门子报价2.8亿美元,而且这只是首期硬件费用。”
袁珊坐在韩栋身旁,听到这个数字,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2.8亿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相当于二十多亿人民币。
韩栋翻页的手指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交付条款。
“但是。”
尤里的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带着浓烈的烟草味。
“如果你们想吃下这块肉,必须先过一道鬼门关。”
他伸出手指,用力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雅库茨克。”
韩栋看着那个位于勒拿河中游的地名。
那是萨哈共和国的首府,建在永久冻土带上的城市,冬季平均气温零下40度,极端气温可达零下64度。
“西门子的设备是在欧洲的实验室里通过测试的。
他们在恒温箱里模拟了冬天,但实验室里的冬天没有风,没有湿度,也没有那些该死的冻胀土壤。”
尤里的眼神变得阴鸷。
“我要你们带着首批500套设备,去雅库茨克,在那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地运行测试。
只有通过测试,这份意向书才会变成正式合同。”
“三个月?”林隼源在旁边低呼一声。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尤里,现在是四月底。
三个月后就是八月,那是西伯利亚最好的季节。
这种测试有什么意义?真正的考验是冬天。”
“林教授,你是个学者,但你不懂俄罗斯的冬天。”
尤里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胡须。
“雅库茨克的冻土层在六七月份会开始表层融化,那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路基会沉降,电缆会被拉断,昼夜温差会超过三十度。
这种反复的冻融循环,对电子元件的杀伤力比单纯的严寒还要大十倍。
西门子的上一代系统,就是死在泥浆里的,而不是冰雪里。”
林隼源语塞。
他看了一眼韩栋,嘴唇微动,用极低的中文说道:
“韩总,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压榨你们的供应链。
三个月内生产500套特种设备,还要运到雅库茨克安装调试,这在物流上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在试探你们的底牌,同时也在拿着启航的报价去给西门子施压。”
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韩栋,那是袁珊在提醒他。
国内的生产线目前还是半自动化状态,FPGA芯片的手工植入良品率虽然在倪光楠的努力下有所提升,但要在大批量生产中保证“相变材料涂层”的工艺一致性,这需要建立全新的封装流水线。
三个月,光是设备调试都不够,更别提量产。
韩栋没有理会桌下的动静。
他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与尤里形成了对峙的姿态。
“西门子的交付周期是多久?”韩栋问道。
“六个月。”尤里回答得很干脆。
“赫尔曼说,德国人的严谨需要时间,他们需要预付40%的定金,用于在慕尼黑开设专门的极寒生产线。”
“那是他们傲慢。”
韩栋笑了笑。
“他们把俄罗斯当成了倾销地,而不是合作伙伴。”
韩栋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我可以交付。”
“咳咳!”
袁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她顾不得失态,瞪大眼睛看着韩栋。
疯了吗?三个月?
现在的芯片储备只有不到五十片,还是实验室手搓出来的样品。
要搞定500套成品,意味着要在回国的一周内完成生产线改造,一个月内完成芯片封装,再用一个月完成系统组装和老化测试,最后还要留出时间走那该死的跨国物流。
这是违反工业规律的。
尤里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老狼。
他盯着韩栋,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在吹牛,还是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不仅是三个月。”韩栋继续加码,眼神冷冽。
“预付款我只要30%。剩下的70%,等雅库茨克的测试报告出来,你再一次性付清。”
林隼源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测试失败,启航不仅拿不到后续款项,前期的投入也将全部打水漂。
“你要知道,如果三个月后我看不到设备在雅库茨克亮灯。”尤里的声音变得森寒。
“你们不仅拿不到一戈比,还会被列入俄铁的永久黑名单。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让启航这个名字在独联体国家彻底消失。”
“我不需要你威胁我。”韩栋淡淡地说道。
“我在意的是西门子能不能做到的事情,启航能做到。
西门子不敢接的单子,启航敢接。”
袁珊满脸焦急,想要开口阻拦。
尤里盯着韩栋看了足足半分钟。
突然,他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那是气流冲击声带发出的声响。
“有种!”
尤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怪不得安德烈那个老古板会给你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