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的手指在档案上的一个数据和梁晋生手中的采集器之间来回比划。
那个军用级的标准是:零下60度环境下,核心温度维持在零下40度以上,持续时间30分钟。
而现在,眼前的这块民用工业芯片,在零下68度的环境下,已经坚持了40分钟,核心温度依然在零下32度。
这简直是羞辱。
或者是神迹!
“如果是核打击后的EMP环境呢?”彼得罗夫突然提出了一个极端假设。
“如果是没有电源供应的情况呢?相变材料是一次性的,如果……”
他的话音未落,实验室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啪。”
原本轰鸣的压缩机声、风扇的低吼声、示波器的电流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几个人影的轮廓。
“该死!”
伊万咒骂了一声。
“是莫斯科电网!
我就知道今晚会停电,这也是我不建议晚上来的原因!”
备用发电机在地下室,启动需要时间。
通常是三到五分钟。
但在极寒测试中,这三分钟是致命的。
虽然液氮不再注入,但模拟箱是一个绝热环境。
刚才注入的大量液氮并没有消失,它们依然聚集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而在失去风扇搅动和主动控温后,局部的冷斑会变得更加极端。
最可怕的是,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断电了。
如果这是西门子的S-400,此刻依靠电力驱动的伴热带已经停止工作。
在这几分钟的空窗期里,寒气会长驱直入,将毫无防备的电路板冻成废铁。
“别动。”韩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慌乱,没有焦急。
“梁老,采集器有电池吗?”
“有。”梁晋生回答。
“两节9伏干电池,还能工作。”
“把屏幕亮起来。”
一道幽绿色的背光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整个实验室里唯一的光源。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彼得罗夫也凑了过来,借着那微弱的绿光,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严肃。
这就是终极考验。
没有电。
没有主动热源。
纯粹的物质对抗。
模拟箱内的温度因为惯性依然维持在零下65度。
而在绿色的屏幕上,那个代表核心温度的数字,正孤零零地亮着。
-31.8°C。
一分钟过去,数字跳动了一下。
-31.9°C。
两分钟过去。
-32.0°C。
三分钟过去。
地下室传来了柴油发电机启动的突突声,但在电力恢复之前,这块芯片依然在黑暗的冰封中独自支撑。
彼得罗夫盯着那个几乎不动的数字,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精密的仪器。
有些依靠复杂的电路,有些依靠昂贵的材料。
但在断电的那一刻,它们都死了。
只有眼前这个东西,它活着。
因为它不依赖电,它依赖的是物理法则本身。
它利用了自然的规律来对抗自然的残酷。
这是一种东方的哲学。
围师必阙,以柔克刚。
“嗡——”
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重新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众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模拟箱的压缩机重新开始轰鸣。
但彼得罗夫没有再去碰那些旋钮,他缓缓地直起腰,关掉了液氮阀门。
泄压声渐渐平息。
他摘下眼镜,用那件满是补丁的毛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他看着韩栋,眼神里的锐利已经完全消失,换上了一种别样的尊重。
“你们赢了。”彼得罗夫说。
他走到那份写着西门子技术参数的对比表前,伸手将其撕了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赫尔曼是个好商人。”
彼得罗夫转过身,从工作台后面拿出一瓶新的伏特加。
“但他不懂物理的美感。”
他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甚至是袁珊和伊万。
“在西伯利亚,如果火车抛锚了,没电了,西门子的系统会死。
但你们的系统能给列车员争取到三个小时的抢修时间。”
彼得罗夫举起酒杯,这次他没有说为了物理学。
“为了那三个小时。”老院士的声音有些嘶哑。
“在零下五十度的荒原上,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韩栋举起杯子,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为了生命。”
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这一次,韩栋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暖意。
门外,莫斯科的黎明正在到来,那轮苍白的太阳正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
韩栋知道,西伯利亚铁路的大门,打开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订单。
这是华夏工业制造,第一次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把西方巨头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撞得粉碎。
“伊万。”韩栋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领。
“给林教授打电话。
告诉他,可以安排我和那位铁道部副部长的早餐会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寒气的模拟箱。
“另外,告诉他,不用带伏特加了,彼得罗夫院士这里有好酒。”
彼得罗夫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那笑声震得实验室的灰尘都在飞舞。
“是的,我有好酒。”彼得罗夫拍了拍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但我更想要这个。”
他指着箱子里的剩下九枚芯片。
“刚才做实验的那一片送您了。”韩栋大方地挥了挥手。
“不过作为交换,我需要您的一份手写测试报告,要俄文原版的。”
“成交。”
……
两个小时后。
莫斯科国立大学附近的普希金咖啡馆。
韩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纸。
袁珊正在向他汇报刚刚从国内传来的消息。
“韩总,倪老那边发来传真,GE的技术委员会已经到了燕京,正在向我们施压要求开放源代码。”
“让他们等。”韩栋头也没抬,目光停留在报纸的一角。
“等我们在莫斯科签了字,他们自然会明白,现在到底是谁在求谁。”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笔挺制服的中年俄罗斯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肩章上是金色的铁路徽章。
在他身后,跟着老熟人林隼源。
那个男人径直走到韩栋面前,没有握手,而是直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那是西伯利亚铁路信号系统的招标意向书。
“我是安德烈·彼得罗夫的弟弟,尤里·彼得罗夫。”
男人看着韩栋,眼神如鹰。
“我哥哥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们带来了一块魔法石头。”
“不,那是科学。”韩栋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在俄罗斯,这就叫魔法。”
尤里紧紧握住了韩栋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欢迎来到西伯利亚,来自东方的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