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美国,伊利诺伊州,诺斯布鲁克。
这里是UL全球测试中心的所在地。
四月的密歇根湖吹来湿冷的风,带着一股尚未消融的寒意。
这座占地两百英亩的测试园区,外表看着像是一座安静的大学校园,红砖墙以及修剪整齐的草坪,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但在全球工业界眼里,这里是判官的圣殿。
任何想要进入北美市场的机电产品,都必须在这里走一遭,要么带着金色的UL标志昂首离开,要么带着一堆废铁黯然退场。
袁珊站在四号实验楼的门口。
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蓝色UL标志。
“袁工,时间到了。”身后的启航律师看了一眼手表,低声提醒。
袁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十分钟后,电波暗室控制区。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冷,恒温系统将温度死死锁定在二十摄氏度。
巨大的控制台上,几十台仪器闪烁着红绿相间的光点。
透过防辐射的铅玻璃窗,可以看到那间全封闭的暗室。
启航的那台双星系统原型机,像个孤独的战士,正静静地躺在转台上,身上贴满了传感器,连接着如血管般密集的线缆。
“我是高级测试工程师马尔福,负责本次项目的EMC流程。”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穿着防静电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没有握手,甚至没有正眼看袁珊,只是用一种例行公事的口吻快速说道:
“根据GE提出的安全备忘录,我们将执行Class A+级别的辐射抗扰度测试。
测试时长四小时,场强30V/m。
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逻辑错误或重启,直接判负。
明白吗?”
“明白。”袁珊的声音很稳。
“很好,签字吧,马上开始。”
马尔福把一份告知书推到袁珊面前。
袁珊没有接笔。
她绕过马尔福,径直走到控制台的主控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着信号发生器的预设参数。
那是罗德与施瓦茨最新的SMT06射频信号源,精度极高。
马尔福皱了皱眉:“袁女士,那是操作区域,请你回到观察位。”
袁珊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参数设定框。
频率扫描范围:380MHz- 420MHz。
驻留时间:2s。
袁珊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果然。
韩栋猜得一点不错。
GE的人太懂技术了,也太阴毒了。
他们知道FPGA芯片在400MHz附近会有相位噪声,所以他们买通了UL,要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这个频段。
按照标准,全频段扫描是30MHz到1000MHz。
在这个漫长的扫描过程中,400MHz这个敏感频段只是一闪而过,启航的相变材料有足够的时间冷却。
但如果把范围锁定在380MHz到420MHz,这就不是扫描,这是定点烧烤。
在这长达四小时的测试里,双星系统的PLL锁相环将不得不全功率运行,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哪怕是最好的航天级相变材料,也扛不住连续四小时的高温熔炼。
这就是必死之局。
“马尔福先生。”袁珊转过身,手指着那个参数框。
“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马尔福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这是为了提高测试效率。
根据我们的经验,新型控制器在这个频段最容易受到干扰,所以重点测试这个区域。”
“重点测试?”
袁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那本翻得卷边的《UL1741-SA标准手册》,熟练地翻到第82页。
“根据标准第6.2.4条,辐射抗扰度测试必须覆盖80MHz至1000MHz的全频段,且采用对数步进方式扫描。
手册里没有任何条款允许重点测试。”
袁珊把手册拍在控制台上。
控制室里的几个助理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讶地看着这个东方面孔的女人。
马尔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生硬:
“袁女士,UL有权根据产品的特性制定特定的测试方案,这是为了北美铁路的安全负责。
如果您对我们的专业性有质疑,可以终止测试,带着你们的产品回华国去。”
这是极度的傲慢。
在过去,无数企业就在这种傲慢面前低下了头。
要么忍气吞声接受不公正的测试,要么灰溜溜地离开。
但今天不一样。
袁珊看着马尔福,冷笑一声,带有一丝看穿底牌的轻蔑。
“马尔福先生,您当然有权制定方案。”
袁珊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三天前韩栋让她传真的申请书副本。
“但是根据UL复测章程,作为申请方,我有权要求所有的测试步骤严格符合标准文档。
如果不符,我方的第三方技术见证人,有权在复测报告中注明程序违规。”
袁珊把那份有着林隼源教授签字的复测申请书,轻轻放在马尔福面前。
“我想提醒您,麻省理工学院的林隼源教授,对于数据篡改和流程违规有着非常敏锐的嗅觉。
如果您坚持现在的设置,我会在测试记录单上写明:
UL高级工程师马尔福,拒绝执行标准扫描流程。”
马尔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林隼源。
如果是普通的第三方,UL或许不在乎。
但林隼源是材料学界的泰斗,也是IEEE的高级会员。
如果他在报告上签下“程序违规”四个字,GE能不能封杀启航不好说,但他马尔福的职业生涯绝对完蛋。
UL的高层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出去当替罪羊。
控制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气氛。
马尔福盯着袁珊,袁珊毫无惧色地回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比拼的不是技术,而是谁更输不起。
十秒钟后。
马尔福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
“我想您误会了,袁女士。这只是上一组测试遗留的预设参数,我们正准备调整。”
他转过身,对着操作台前的助手说道:“看什么看!把频率范围重置!30MHz到1000MHz!按照标准步进!”
助手慌乱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的参数变了。
30MHz-1000MHz。
袁珊看着那个数字跳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只要是全频段扫描,400MHz这个敏感点在每一轮扫描中只会出现几分钟。
这给了相变材料足够的回血时间,只要蜡层重新凝固,就能迎接下一轮的冲击。
这条命,保住了。
“满意了吗?”马尔福冷冷地看着袁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