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赫尔曼站在那里,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视线越过韩栋的肩膀,目光落在在不远处那张圆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封面右下角有着一道压痕,那是西门子内部配发的工程记录本特有的防伪钢印。
旁边放着一张灰白色的3.5英寸软盘,盘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串乱码般的日期和编号。
3秒。
赫尔曼的大脑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局势评估。
作为西门子处理过无数棘手案件的“清道夫”,他太熟悉那串编号的格式了。
那是S系列控制器底层日志的自动生成代码。
如果那个笔记本里记录的东西和软盘里的数据能对上号,那么这就不再是一场关于侵权的民事诉讼。
这是一颗能把整个西门子交通技术部炸上天的战术核弹。
他身后的五名律师团队成员此刻像是一群迷路的企鹅,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袋,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没有老板的指令,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法律条文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韩栋看着赫尔曼僵硬的脖颈,轻轻抬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赫尔曼博士,现在是新加坡时间上午九点零五分。”
韩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慕尼黑地方法院刚刚上班,您的律师团大概正在向法官提交那份针对启航的紧急临时禁令申请。”
赫尔曼缓缓转过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精密仪器般的冷酷计算。
“韩先生,看来你很清楚后果。”赫尔曼冷冷开口。
“既然知道禁令即将生效,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挑衅欧洲司法体系的底线。
试图用这种手段勒索一家跨国巨头,只会让你在监狱里待得更久。”
“勒索?”
韩栋笑了,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种侵略性的姿态逼得赫尔曼不得不微微后仰。
“博士,您搞错了一个概念。
只有当手里拿着的是见不得光的私利时,才叫勒索。
而当手里拿着的是公众应该知道的真相时,那叫监督。”
韩栋侧身,确保赫尔曼能够清晰的看到安娜所在的圆桌。
“你可以继续让律师递交禁令。
那是一份基于技术专利纠纷的民事禁令,流程走完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
但我保证,只要安娜小姐走出这个大门,明天早上《明镜周刊》的头版头条就不会是企业窃取技术相关话题,而是另一个更有趣的标题。”
韩栋停顿了一下,看着赫尔曼的眼睛,字字诛心的说道:
“也许会是《隐瞒致命缺陷十年》。”
赫尔曼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声音。
“你在虚张声势。”
赫尔曼整理了一下袖口,试图找回他对局面的掌控感。
“一份离职员工带走的笔记,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相反,这坐实了袁珊小姐违反保密协议和盗窃商业机密的罪名。
西门子有权起诉她,并要求封存所有相关证据。”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话的不是韩栋,而是坐在角落里的安娜。
这位德国金牌调查记者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拿起那张软盘,动作优雅地在指尖转了一圈。
“赫尔曼博士,久仰大名。”
安娜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您刚才提到的商业机密保护法,确实很有力。
但我想提醒您注意另一条法律,德国《联邦铁路法》第47条第3款。”
赫尔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该条款规定,”安娜不需要看稿子,那是刻在她脑子里的职业素养。
“任何涉及公共交通工具核心控制系统的重大故障,无论是否造成事故,都必须在发生后24小时内向联邦交通部技术监督局备案。
隐瞒不报者,将面临刑事指控,企业法人代表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
安娜拿着软盘,一步步走向赫尔曼。
“93年5月12日,慕尼黑北郊环线。
ICE-2原型车在通过高压变电站时,车载系统发生全逻辑死锁,时长3.2秒。
列车在无人控制的状态下以280公里的时速行驶了近250米。”
安娜站在赫尔曼面前一米处停下,目光如刀:
“博士,我查阅了当年交通部的所有备案记录。
那天,西门子提交的报告里写的是传感器偶发性误报,系统运行正常。”
赫尔曼抿紧了嘴唇,脸颊的肌肉紧绷着。
他当然记得那份报告。
那上面的签字就是他亲笔签的。
为了赶在法兰克福车展前交付,董事会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推迟项目的负面数据。
于是在那间充满了烟味的会议室里,技术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危险的数据被修饰成了完美的曲线。
这是工业界的潜规则。
只要不出事,潜规则就是铁律。
但一旦暴露在阳光下,这就是足以绞死巨人的绳索。
“这是非法获取的证据。”赫尔曼依然死死咬住程序问题。
“来源不合法的证据,法庭不会采纳。”
“法庭采不采纳是法官的事。”
韩栋插话道,他双手插在兜里,神态轻松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话剧。
“但公众信不信,是报纸的事。
博士,你觉得一旦这些底层日志被公布,欧洲那几家正准备签ICE-3订单的铁路局,还会痛快地在合同上签字吗?
他们会不会要求启动全面的第三方安全审计?”
安全审计。
这个词击中了赫尔曼的软肋。
一旦启动审计,就像是把洋葱剥开,西门子这些年为了垄断市场而构建的封闭协议,为了掩盖算力瓶颈而打的补丁全都会暴露出来。
那是灾难。
就在赫尔曼准备开口反击的时候,咖啡厅旋转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便装,挎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冲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赫然挂着路透社的胸牌,旁边跟着的是新加坡最大报纸《海峡时报》的资深摄影师。
他们是韩栋在昨晚就通过陈明安排好的预备队。
“在那边!是赫尔曼!”
“西门子的技术总监!”
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
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白色的强光一道接一道地打在赫尔曼那张阴沉的脸上。
“赫尔曼博士!请问您这次紧急飞抵新加坡,是因为启航集团发布的新技术威胁到了西门子的地位吗?”
“有传言称西门子的ICE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请问是否属实?”
“您身后的律师团队是准备起诉吹哨人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话筒几乎戳到了赫尔曼的下巴上。
赫尔曼身后的保镖和律师试图阻挡记者,场面一度混乱。
在这一片嘈杂与闪光灯的轰炸中,赫尔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站在外围的韩栋。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要么谈,要么死。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这个年轻的华夏人利用了西方社会最敏感的两根神经。
公共安全和新闻自由。
韩栋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必杀局!
如果赫尔曼现在转身离开拒绝回应,明天的舆论就会把他塑造成一个心虚的逃犯。
西门子的股价经不起第二次暴跌了。
赫尔曼抬起手,示意保镖退下。
他脸上的阴霾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标准的、属于跨国高管的职业假笑。
“各位媒体朋友,请安静。”
赫尔曼的声音洪亮,气场瞬间压制住了全场。
“关于技术问题,西门子一向持开放态度。
我这次来,正是为了与启航集团进行深入的技术交流,澄清一些误会。”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韩栋。
“韩先生,我想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喝那杯咖啡。”
韩栋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