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律禁令面前,舆论就是噪音。
只要慕尼黑地方法院的临时禁令送达,加上CENELEC的安全审查通知,任何媒体都不敢再刊登关于启航技术的正面报道,否则就是协同侵权。”
他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湿热的空气。
“直接去香格里拉酒店。”
赫尔曼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在一份早已起草好的《知识产权侵权警告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这声音在赫尔曼听来格外悦耳,就像是断头台刀片落下的声音。
“告诉法务部,准备好对启航海外资产的冻结申请。”
……
上午九点,香格里拉大酒店一楼,W咖啡厅。
这个时间点,咖啡厅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坐着一位短发干练的欧洲女性。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还有一支录音笔。
安娜,《明镜周刊》资深调查记者。
她以犀利的笔锋和对企业腐败的零容忍著称,曾因报道大众汽车尾气排放数据造假嫌疑而被起诉三次,但每次都让对方撤诉求和。
袁珊坐在她对面,显得有些拘谨。
她的手放在桌下,紧紧抓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韩栋和刘卫东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桌,背对着她们,看似在看报纸,实则掌控全场。
“袁小姐。”安娜开口了,直奔主题。
“我的时间很宝贵。
电话里你的中间人说,你有证据证明西门子的ICE列车控制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而且这种隐患是被管理层故意隐瞒的。
你知道这指控有多严重吗?”
“我知道。”
袁珊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稳住。
“如果这指控是假的,我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甚至会坐牢。”
“很好,看来你清楚风险。”安娜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如鹰隼般犀利。
“那就拿出证据,我不听故事,只要数据和日志。”
袁珊深吸一口气,将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缓缓推过去。
“这是我在西门子信号部门工作的原始实验记录本。
第142页到160页,记录了从91年到94年,S系列PLC在特定高频干扰下的所有异常复位记录。”
安娜伸手翻开笔记本。
“请注意看93年5月12日的那条。”袁珊指着其中一行。
“那天在慕尼黑北郊环线测试,ICE-2原型车在通过高压变电站附近时,列车自动保护系统失效了整整三秒。
当时车上坐着三位联邦交通部的观察员。
为了不让项目延期,技术部下令,手动删除了那三秒的故障日志,并在报告中称是传感器误报。”
安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作为德国人,她太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
虽然没有公开报道,但坊间一直有传闻那天测试车出现了剧烈震动。
“这里的每一条记录,都有对应的时间戳和原始代码备份。”
袁珊从包里拿出一张3.5英寸软盘。
“这是我离职前,从服务器底层抓取的日志快照。
即使他们删除了主数据库,硬件底层的黑匣子记录是删不掉的。”
这才是真正的核弹。
安娜盯着那张软盘,就像盯着一块足以炸毁西门子声誉的TNT。
她不需要懂代码,她只需要知道隐瞒故障和欺骗监管这两个事实。
就在这时,咖啡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赫尔曼带着大批随从走了进来。
他的气场太强,甚至让门口的侍应生都不敢阻拦。
他并没有看大厅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向电梯间。
他要在第一时间把律师函甩在韩栋脸上。
然而,韩栋却放下了报纸。
他站起身,挡在了赫尔曼的必经之路上。
“赫尔曼博士。”
韩栋用德语打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遇到了老朋友。
“这么急着上楼?不如先喝杯咖啡?”
赫尔曼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华夏男人。
他在照片上见过韩栋,但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具侵略性。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侵略性,而是一种岩石般的坚硬。
“韩先生。”赫尔曼没有伸手。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我是来通知你,从这一刻起,启航在欧洲的所有商业活动必须立即停止。
如果你拒绝签收这份文件,等待你的将是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
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将那份厚厚的禁令递到韩栋面前。
咖啡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韩栋没有接那份文件。
他笑了笑,侧过身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通缉令的事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谈,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您见一位老熟人。”
赫尔曼顺着韩栋的手指看去。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笔记本,看到了那张软盘,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那个短发女人。
安娜正举着录音笔,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那种微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赫尔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视线落在那个黑色笔记本上。
他认识那个本子,那是西门子员工专用的本子,每一页都有西门子的水印。
“赫尔曼博士,我是《明镜周刊》的安娜。”安娜站起身,声音清晰地穿过半个大厅。
“关于93年5月12日慕尼黑环线测试的数据删除事件,我想请您发表一下看法。
这是为了公众安全,您应该不介意在这个场合聊聊吧?”
赫尔曼的手指在身侧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是阳谋。
韩栋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屠夫”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