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声响,听在耳中像是危险生物的喘息。
袁珊盯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她太清楚赫尔曼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在慕尼黑总部的八年,这个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冷酷的清洗。
“韩总,赫尔曼不只是技术总监。”袁珊的声音干涩,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他是律师出身,拥有机械工程和法学双博士学位。
当年三菱电机的变频器刚进入欧洲,性能优于西门子,价格只有一半。
赫尔曼带队打了七十三场官司,申请了四百项外围专利壁垒,直接把三菱拖出了欧洲市场。”
袁清平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
“这就是他们的打法。”
“封杀令只是第一步。”
“标准委员会负责定性,把启航的产品定义为非安全产品,切断市场信任。”
“第二步,我猜是专利围剿。”韩栋的声音冷彻。
“他们会利用欧盟专利局的加急审查机制,冻结启航的核心专利,理由无论多荒谬,只要能拖住三个月,启航的资金链和信誉就会崩盘。”
“第三步,不出意外就要供应链切断。”韩栋抬眼看向刘卫东。
“如果我没猜错,明天一早,启航在欧洲所有的元器件供应商,都会收到西门子的合规警告信。”
话音未落,放在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骤然亮起红灯。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套房内炸响。
刘卫东快步走过去接起,仅仅听了十秒钟,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放下电话,看向韩栋,眼神中多了一丝对老板预判能力的敬畏,更多的是严峻。
“布鲁塞尔办事处急电。”刘卫东沉声汇报。
“就在二十分钟前,西门子法务部向欧洲专利局慕尼黑分局提交了紧急临时禁令申请。
他们指控启航的双星系统底层架构涉嫌抄袭Profibus协议的私有指令集。
要求在调查期间,冻结启航在欧盟范围内的所有技术许可和商业推广活动。”
“理由是?”袁清平急切地问。
“侵犯知识产权,以及……可能危害欧洲关键基础设施安全。”刘卫东咬着牙念出这句话。
袁清平猛地拍案而起:
“这是污蔑!原子层外延技术是咱们原创的,热备份接管逻辑是全新的并行架构,哪里抄袭了他们的Profibus?
那种老掉牙的串行协议,送给我都不要!”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搞了一辈子技术,他无法理解这种显而易见的流氓行径。
“袁老,坐下。”韩栋的平静总能让人心安。
袁清平僵了一下,缓缓坐回椅子。
“在商业战争里,真相不重要,程序才重要。”韩栋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目光变得深邃。
“他们不需要证明启航抄袭,他们只需要让专利局认为存在嫌疑。
只要禁令生效,调查程序一启动,少则半年,多则三年。
等到真相大白,启航的市场将被侵占。”
“那咱们怎么办?”袁珊急道。
“难道就看着他们泼脏水?”
“当然不。”韩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赫尔曼想玩规则,我就陪他玩规则。不过,不是玩他的规则,是玩我的。”
韩栋看向刘卫东:
“老刘,现在是波士顿时间上午十点。联系MIT的林隼源教授。”
刘卫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想……”
“以林教授在半导体物理界的地位,再加上他是IEEE终身会士,他的话比西门子的一百个律师都管用。”韩栋语速极快地部署。
“请林教授连夜审阅启航的底层架构白皮书,并以第三方独立学者的身份,出具一份《关于双星系统并行架构与传统串行协议本质差异的技术鉴定报告》。
重点强调一点。
启航的技术路径,是下一代工业控制的必然方向,任何试图混淆两者的行为,都是对科学的亵渎。”
“林教授那种学术洁癖,会愿意卷入商业纠纷吗?”袁清平有些担心。
“如果是帮企业背书,他肯定不干。”韩栋笃定道。
“但如果是为了维护并行计算这个物理学真理,为了推翻西门子这种阻碍技术进步的守旧派,他会比谁都积极。
别忘了发布会上他看贝格尔的眼神。”
刘卫东立刻点头:“明白韩总,我亲自去办。”
“接下来,是第二张牌。”韩栋转头看向袁珊,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笔记本上。
“把那个本子打开,翻到第142页。”
袁珊依言翻开。
密密麻麻的德文手写笔记,记录着她在西门子实验室度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
“给我读一下,91年11月,ICE-1列车在汉堡路段测试时的那条记录。”韩栋指了指页面中段的一行红笔标注。
袁珊深吸一口气,视线聚焦在那几行字上,记忆瞬间回溯。
“91年11月14日,凌晨3点20分。ICE-1测试列车在通过汉堡-阿尔托纳枢纽时,车载S5-115U控制器发生不明原因复位。
列车自动紧急制动,导致牵引电机过流保护跳闸。
事后日志分析显示,是因为外部高频无线电信号干扰了总线时钟,导致看门狗计数器溢出。”
袁珊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当时西门子技术部给出的结论是偶发性环境干扰,并在后续报告中删除了这段日志,理由是以免引起客户不必要的恐慌。”
“还有吗?”韩栋问。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