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径直走到那个男人对面的位置坐下,对着还在后厨忙活的老板娘喊了一声:
“老板娘,二斤猪头肉,一斤酱骨架,再拍个黄瓜。酒……拿三瓶红星二锅头。”
那独酌的男人抬起眼皮,扫了韩栋三人一眼。
看到他们笔挺的衣着和不凡的气度,眼神里的警惕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自顾自地倒满了第二杯酒。
“兄弟,一个人喝多闷得慌。”
韩栋拿起桌上一瓶没开的二锅头,拧开盖子,给那男人的空杯满上,也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
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杯里冒起的酒花。
刘卫东和陆先进交换了一个眼色,站在一旁,没坐。
他们摸不准韩栋的套路。
“这酒,够劲儿。”韩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咂嘴。
“就是烧得慌,欠点儿醇厚。
还是六十年代那批地瓜干酿的北大荒带劲,喝完不上头,第二天还能接着上工。”
男人端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你也是厂里的?”
“以前是。”韩栋把杯子放下。
“在车间里做过工,看过机床,也跟着老师傅学过画图。”
这话一出,男人脸上的冰霜融化了几分。
他端起杯子,对着韩栋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下肚,他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
“冲你这句上工,这杯我喝了。”男人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
“张振武。厂里人都叫我张大炮。”
韩栋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名字。
总工程师,张振武。
在东轻内部资料里,这是一个被重点标注的人物。
技术水平全厂第一,脾气也是全厂第一。
因为在技术路线上跟厂长李国邦有分歧,被边缘化了好几年,空有一个总工的头衔,手里却没半点实权。
“韩栋。”韩栋也自报家门,然后指了指刘卫东和陆先进。
“我的两个老兄弟。”
老板娘端着猪头肉和酱骨架上来了,热气腾腾。
韩栋把盘子往张大炮面前推了推。
“张总工,大清早的,光喝酒伤胃。来,垫一口。”
张大炮也不客气,抄起一块酱骨架就啃起来。
几杯酒下肚,加上韩栋那份自来熟的江湖气,他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屁的总工!”
张大炮吐掉嘴里的骨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睛发红。
“现在厂里,拍马屁的是总工,能拉来项目的是总工,我这个只懂技术的,算个球!”
他指着窗外厂区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看见那几辆奔驰没?德国来的,神气得很。一来就把咱们李大厂长哄得找不着北了!
一条八十年代的破挤压生产线,就想换咱们未来三年7000系铝材的全部产能。
这他妈是卖厂!
李国邦那个怂货,还当成宝贝供着!”
刘卫东和陆先进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沉。
看来内线消息没错。
“我昨天在技术会上就跟他拍桌子了。”张大炮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桌上。
“我说李国邦,咱们的7000系铝材,那是给飞机造大梁的料!
现在你拿去给德国人做高档门窗框?你对得起当年跟苏联专家一起建厂的老前辈吗?你猜他怎么说?”
张大炮学着李国邦的语气,捏着嗓子道:
“他说振武同志,要看清国际形势,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引进了德国技术,我们才能提高管理水平,才能与国际接轨!
我呸!跟孙子接轨吗?”
酒馆里稀稀拉拉的几个老工人都朝这边看来,眼神里满是认同和无奈。
韩栋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又倒上一杯酒。
他知道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劝说,而是倾听。
“德国技术是好,我比谁都清楚!”张大炮的眼眶红了。
“可他们给的是什么?是淘汰了十年,连生产线图纸都不全的破烂!
真正的核心技术,人家当命根子一样捂着。
李国邦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他看不到这些,他就看到那条线能当年出产值,能当成他的政绩!”
“咱自己的技术呢?
花了十年时间攻关的7000系热处理工艺,咱们自己摸索出来的超宽幅板材挤压参数,就因为没有一个洋名头,就活该被扔进垃圾堆?”
张大炮端起酒杯,手在抖,酒都洒了出来。
“完了……这厂子,我看是快完了。
以前咱们厂,是共和国的骄傲,现在……现在要去给别人做门框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哭了。
整个酒馆一片死寂。
韩栋沉默了许久,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卷图纸,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张图纸很大,铺开了几乎占了半张桌子。
上面是用最精密的绘图笔画出的复杂结构,线条流畅,标注清晰。
正是启航先行者号的车头部分结构设计图。
“张总工。”
“您帮我瞧瞧这个。”
张大炮抬起通红的眼睛,目光落在图纸上,瞬间就定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摸,又仿佛怕自己油腻的手弄脏了图纸,忙在棉袄上使劲擦了擦。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那道优美的流线型轮廓。
“这是……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高速列车。”韩栋说。
“我们自己设计的,时速250公里。”
张大炮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图纸,凑到眼前。
他的目光不再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而是一个最顶尖的工程师,在审视一件关乎信仰的作品。
“7075-T6铝合金……蒙皮厚度1.85毫米……变截面蜂窝夹层结构!”
他嘴里喃喃念着图纸上的参数,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曲率……我的天,这是五轴联动挤压一次成型的?
不,不对,有拼缝……这个拼缝预留量1.85毫米,是考虑了高速下的热膨胀和气动压力!
谁?谁算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盯着韩栋。
“我们团队的一个小姑娘。”
“天才!绝对是天才!”张大炮一拍大腿。
“这玩意儿,咱们华夏人自己能挤出来不?”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韩栋迎着他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张总工,图纸你看了,东西你也懂。
我就问一句,抛开李国邦,抛开德国人,就凭咱们东轻厂现有的设备和人,这活儿能不能干?”
张大炮死死盯着图纸,足足看了一分钟。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能干!为什么不能干!”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连接件。
“这块加强筋,用咱们厂那台一万两千吨的挤压机,配合我前年搞出来的那个淬火模具,一次成型,性能绝对比德国货还好!”
他又指向车体侧壁。
“这块大尺寸蒙皮,只要把3号热轧线速度降下来,控制好退火温度,公差能控制在0.1毫米以内!
李国邦那个笨蛋,非要去买什么德国的二手线,他不知道厂里这些老伙计的手艺,比他妈的电脑还准!”
刘卫东和陆先进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那厂里为什么不给排产?”刘卫东忍不住问。
“排产?”
张大炮冷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愤世嫉俗的样子。
“李国邦说了,所有产能都要优先保障德国人的门窗框订单。
先行者号?没听过。
他说那是南方小厂骗国家经费的玩意儿,早晚得黄。”
韩栋点点头,把图纸慢慢卷起来。
“张总工,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韩栋看着他。
“你想不想亲手把这辆车造出来?让它跑在华夏的大地上,告诉所有人,咱们东轻厂的工人,不是只能做门窗框的。”
张大炮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回头看了看酒馆里那些满脸期盼的老工友。
他猛地端起桌上半瓶二锅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喝完,他把空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磕,用袖子抹了把嘴。
“妈的!”
他站起身,眼睛血红。
“跟我走!我今天就带你们去见李国邦!
我倒要当着德国人的面问问他,他这个厂长,到底是他妈的华夏的厂长,还是德国人的厂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