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梁晋生那栋破旧的筒子楼时，燕京的夜色已经浓重。
那瓶二十年的茅台，终究是三个人分着喝完了。
刘卫东走在后面，脚步还有些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利亚姆那阴冷的声音和韩栋最后那句平静的话。
他看着前面韩栋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老板，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从脑子里面掏出什么。
回到启航大厦五十六层的指挥部，已是深夜十一点。
但这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咖啡和打印机油墨混合的独特味道四处飘散着，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韩栋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到供应链整合战区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从燕京辐射向全国的红色线条，代表着启航正在打通的生命线。
“韩总，出事了。”
陆先进十分焦虑的说道。
“东北轻合金加工厂那边，把咱们的单子压下了。”
刘卫东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压下了？老陆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问道。
“合同不是已经传真过去了吗？他们之前说得好好的。”
“之前是之前。”陆先进苦笑。
“我刚跟他们的销售科长通了半小时电话，对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生产计划已排满，无法插单。
我提了一嘴加价百分之十，对方连犹豫都没有就拒了。”
这就不正常了。
在94年，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那就是钱不够。
“我让他透个底，他支吾了半天，说漏了一句，有德国来的大客户。”
陆先进的脸色很难看。
“韩总，我怀疑是西门子。”
话音刚落，他办公桌上另一部红色加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先进跑过去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捂着话筒，对韩栋做了个口型：“哈市，内线。”
韩栋走过去，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粗犷的东北口音，声音压得极低，背景嘈杂，像是在车间里偷偷打的。
“是启航的领导吗？我是东轻三车间的王忠海，陆科长托我打听的。
你们别等了，德国人今天下午刚签完意向协议，带头的叫利亚姆。”
韩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什么协议？”
“合资！”王忠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
“他们承诺给咱们厂一条德国八十年代的二手挤压生产线，条件是未来三年，厂里所有7000系高精铝材的产能，必须优先供给他们在华的工厂。
厂长李国邦今天陪着喝了一晚上，脸都笑烂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周围。
“这帮德国佬坏透了，给的都是淘汰的技术，就是想卡死咱们国内的厂子。
李国邦被猪油蒙了心，就盯着那条破产线……喂，你干啥！我不就是抽根烟嘛……”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指挥部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先行者号的车体，用的是7000系航空铝合金，这种材料当时国内只有东北轻合金厂能小批量生产。
西门子这一手，等于直接扼住了启航的咽喉。
没有车体材料，别说八个月交付五列车，就是一节车厢都造不出来。
那四百五十亿的订单，将彻底变成一张废纸。
刘卫东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这帮狗娘养的德国佬，下手太黑了！”
“韩总，我们必须马上想办法。”陆先进焦急地看着韩栋。
“要不我再联系一下西南铝？或者从国外想想办法？”
“来不及了。”
韩栋放下电话，语气冷静得可怕。
“西南铝的产线还在改造，要出合格品至少半年。
从国外进口，报关、运输、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三个月都打不住。”
“西门子算准了咱们的时间，也算准了东轻厂长李国邦的心思，这是一次精准打击。”
指挥部里的气氛逐渐压抑。
刚刚因拿下梁晋生而燃起的万丈豪情，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韩栋转身，从衣架上拿起自己刚脱下不久的外套。
“陆先进，刘卫东，跟我走。”
“去哪？”陆先进一愣。
“订最近一班去哈尔滨的机票。”
韩栋穿上外套，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湖水。
“有些事情电话里谈不拢，就得站到他面前，让他看着你的眼睛谈。”
“可是韩总，他们已经签了意向协议……”
“意向协议，不是正式合同。”
韩栋冷笑一声。
“只要没盖上钢印，一切就还有变数。
既然是战争，就没有咱们还没上牌桌，对方就宣布胜利的道理。”
三个小时后，一架图-154客机呼啸着刺破燕京的夜空，飞向冰天雪地的东北。
头等舱里，陆先进正低声向韩栋汇报着他紧急搜集到的关于东轻和李国邦的所有信息。
“李国邦，五十二岁，东轻的厂长，也是厂里的总工程师，技术出身。
为人比较清高，但有个致命弱点，就是对技术有种近乎偏执的迷信，尤其是迷信德国技术。
他一直想升级厂里的生产线，几次三番给部里打报告要经费都被驳回了。
这次西门子送来一条生产线，对他来说等于天上掉馅饼。”
“他不是傻子。”韩栋看着窗外漆黑的云层，淡淡开口。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他更怕工厂在他手里被时代淘汰。
一条旧的德国生产线，对他来说不仅是技术，更是政绩，是他在退休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卫东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腹诽道：
为了自己的政绩，就把国家的高铁项目卖了？这算什么东西！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时，是清晨六点。
舱门打开的瞬间，零下二十度的寒流卷了进来，让只穿着夹克的刘卫东打了个寒颤。
天还没亮，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之中。
没有片刻耽搁，一行人直接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专车，直奔东轻厂。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的更冰冷。
黑色的伏尔加出租车在东轻厂斑驳的大门前停下，门口挂着重点保卫单位的牌子。
两个穿着厚重军大衣的保卫科人员，像两尊门神一样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语气很不客气。
“我们是燕京启航集团的，想找一下你们厂长李国邦。”刘卫东上前一步，递上自己的名片。
对方连看都没看，直接摆手。
“厂长没空，今天有外宾在厂里参观，厂区戒严，闲人免进。”
刘卫东顺着他的目光向厂区里望去，果然看到办公楼前停着几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挂着白色的外事牌照，在清晨的微光下格外扎眼。
一股怒火直冲刘卫东的脑门。
他刚想发作，说我们也是来谈合作的，凭什么他们是贵客，我们就是闲人。
韩栋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韩栋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铁门后那高耸的烟囱和庞大的厂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冷得像哈尔滨的冰。
动作够快，连门都不让进了。
刘卫东不甘心地说：
“韩总，我去找他们厂办！我就不信了！”
“没用的。”韩栋收回目光，转过身。
“现在冲进去，只会把事情闹僵，正中西门子的下怀。李国邦躲着我们，就是不想谈。”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在门口干等着？”刘卫东一脸憋屈。
韩栋的视线越过马路，投向厂区对面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那里是东轻的家属区，其中一间房子的窗户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地方酒馆”，一个破旧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此刻，酒馆的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的白烟。
“走。”韩栋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那儿。”
“去那儿干嘛？”陆先进和刘卫东都愣住了。
韩栋迈开步子，向马路对面走去，声音平稳地飘了过来。
“厂长的办公室里，听到的都是官话和场面话。”
“工人的酒桌上，才能听到真话。”
老地方酒馆。
名字很接地气，店面更接地气。
油腻的木门上挂着掉了漆的“营业中”牌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散装白酒、煤烟和猪肉炖粉条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现在是清晨七点，酒馆里却已经有了一桌客人。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藏蓝色旧棉袄的男人，独自占着靠窗的角落。
他面前摆着一碟炒花生米，一个二两半的玻璃杯，杯里的白酒已经见底。
男人头发乱糟糟的，鼻头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只是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郁结。
刘卫东眉头皱了一下，这种老酒馆，他已经很多年没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