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12月30号，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
陆先进沉默了。
他知道倪光楠说的是实话。
PCB打板至少要三天，元器件采购两天，焊接调试又是两天，根本赶不上正月初八的试车。
“有没有办法在现有板子上补救？”倪光楠问。
陆先进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可以试试飞线。”他说。
“把这条时钟线从板子上切断，用漆包线手工引到另一层，远离电源平面。”
倪光楠点了点头。
“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倪光楠立刻动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手术刀般精细的刻刀，还有一卷0.1毫米直径的漆包线。
他屏住呼吸，用刻刀在PCB板上轻轻划了一刀，将那条时钟线切断。
然后小心翼翼地焊上一段漆包线，绕过电源平面，连接到芯片的另一个引脚上。
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
倪光楠重新给板子上电，示波器探头再次搭上去。
这一次，波形稳定了很多，毛刺明显减少。
“有效果。”倪光楠松了一口气。
陆先进看着示波器屏幕，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老倪，你说如果把芯片的工作频率降下来，噪声会不会小一些？”
倪光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频率降下来，性能就上不去。现在66MHz勉强能跑得动控制算法，降到50MHz肯定不够用。”
“那如果……”陆先进犹豫了一下。
“如果用两颗芯片并行跑呢？”
倪光楠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用两颗芯片，每颗跑一半的任务，然后通过高速总线交换数据。”陆先进越说越兴奋。
“这样每颗芯片的负载降低了，时钟频率可以降到40MHz，噪声问题自然解决。”
倪光楠沉思了几秒钟。
“双核并行……”他喃喃自语。
“这个思路以前没人试过，至少在嵌入式领域没有。”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计算器，快速按了一通。
“如果两颗芯片并行，总线带宽要翻倍，功耗也会增加……但如果控制得当，理论上可行。”
倪光楠放下计算器，看着陆先进。
“老陆，你这个脑子不错。”
陆先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也是瞎琢磨的。”
“工程师就是要瞎琢磨。”倪光楠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咱们去找韩总，这个方案得他拍板。”
两个人快步走出硬件实验区，穿过繁忙的车间，直奔办公区。
韩栋此刻正在临时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铁道部发来的传真。
刘卫东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凝重。
“铁科院那边又加了两条验收标准。”刘卫东指着传真纸上用红笔标注的地方。
“第一条，要求车辆在240公里时速下通过半径800米的曲线轨道，车体横向加速度不得超过0.6m/s²。”
韩栋点了点头。
“这个能做到，咱们在仿真里测过，横向加速度控制在0.5左右。”
“第二条比较麻烦。”刘卫东顿了顿。
“要求在紧急制动测试中，列车必须在规定距离内停稳，且停稳后车辆各系统必须能够立即恢复运行，不允许出现任何故障代码。”
韩栋皱起了眉头。
“这是在考验系统的容错能力。”
“对。”刘卫东说。
“他们担心咱们的控制系统不够稳定，万一紧急制动后系统崩溃，整列车就瘫了。”
韩栋放下传真纸，走到窗前。
窗外是顺义超级工厂的全景，银色的三号车间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刘，去把佳杰和小蕊叫过来。”韩栋说。
“咱们得开个会，把所有潜在问题都摆到台面上。”
刘卫东点头，转身要走，正好看到倪光楠和陆先进推门而入。
“韩总。”倪光楠直接开口。“有个技术方案需要您决策。”
韩栋转过身。
“说。”
倪光楠把双核并行的方案简要说了一遍。
韩栋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换来的是系统稳定性大幅提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韩栋点了点头。
“批准，按双核架构重新设计控制板。”
倪光楠松了一口气。
韩栋继续说道：
“另外定海芯片的研发也要加快进度。
双核方案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解决方案还是要靠下一代芯片。”
“明白。”倪光楠郑重地点头。
这时候陆佳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韩蕊。
韩蕊的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抱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哥。”她开口道。
“我看完了前48小时的数据。”
韩栋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说吧，发现多少问题？”
韩蕊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十几条。
“按严重程度排序，致命问题三个，严重问题七个，一般问题十五个。”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卫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致命问题是哪三个？”韩栋问得很平静。
韩蕊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个，主动悬挂控制算法的响应延迟过大，会导致高速过弯时车体姿态失稳。”
“第二个，牵引系统的IGBT散热设计有缺陷，长时间满功率运行会触发过热保护，导致断电。”
“第三个……”韩蕊的声音顿了一下。
“制动系统的冗余逻辑有漏洞。如果主制动控制器和备用控制器同时收到错误信号，系统会进入死锁状态，无法完成制动。”
韩栋思索片刻后说道：
“这三个问题，如果在试车时爆发，会造成什么后果？”
韩蕊没有回避哥哥的目光。
“第一个问题，最坏情况是脱轨。”
“第二个问题，最坏情况是车辆抛锚在轨道上。”
“第三个问题，最坏情况是车毁人……。”
刘卫东的脸色瞬间煞白。
陆佳杰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颤抖。
倪光楠摘下眼镜，用手揉着眉心。
韩栋站起来，走到韩蕊面前。
“能解决吗？”
韩蕊合上笔记本。
“能。”她说得很坚定。
“但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如果全力攻关，七天。”
韩栋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技术人员取消休假，24小时三班倒。”
“老刘，你负责协调资源，需要什么零件、什么设备，立刻采购，费用我批。”
“倪老，双核方案今天必须拿出详细设计，明天开始焊板子。”
“佳杰，你和林晓薇配合小蕊把那三个致命问题逐一攻克，其他问题分优先级，能改的改，来不及改的做好预案。”
韩栋最后看向韩蕊。
“小蕊，接下来这七天，你和我一起进行技术决策。”
“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韩栋走过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他转身走向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个月，我要看到一列真正能跑的高铁。”
门关上了。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随即各自散开，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韩蕊抱着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的七天，将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七天。
但她也知道，这是她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转身看向陆佳杰。
“走吧，咱们回调试间。”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一条一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