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佳杰快步走出调试间,脚下的金属楼梯发出蹬蹬的声响。
他直奔三号车间主控室,那里有完整的服务器阵列,存放着先行者号从设计到测试的所有数据。
林晓薇正站在一台工控机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陆佳杰满脸兴奋的样子,不由得问了一句。
“怎么了?见着鬼了?”
“见着高手了。”陆佳杰推了推眼镜。
“韩工要看所有原始数据,我得开权限。”
林晓薇愣了一下。
“所有?包括那些测试失败的记录?”
“对,全要。”陆佳杰点头。
“她说异常日志也要看。”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从最下层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递给陆佳杰。
“这是超级管理员密码,开了这个权限,连我当初为了保密藏起来的那些数据她都能看到。”
陆佳杰接过纸袋,感觉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去年十月的台架测试中,先行者号曾经出过一次严重故障。
当时牵引系统在模拟180公里时速时突然失控,IGBT模块过热保护触发,整列车瞬间断电。
那次故障差点让整个项目下马。
陆佳杰和林晓薇连夜组织技术攻关,最后发现是散热系统设计有缺陷,冷却液流量不足导致局部过热。
问题解决了,但那批数据被林晓薇单独存档,对外只说是正常测试中断。
“韩总同意了?”陆佳杰问。
林晓薇点了点头。
“他昨晚跟我说过,小蕊来了,什么都给她看。藏着掖着没意义,问题早晚要暴露,不如现在解决。”
陆佳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服务器机房走。
金属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机房里保持恒温18度,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如繁星。
陆佳杰在主控台坐下,撕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一串32位的混合密码。
他输入密码,按下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新的目录树。
最顶层的文件夹名字很简单:TRUTH。
陆佳杰盯着这个单词看了几秒钟,然后点开,将所有子目录的访问权限全部设置为可读。
他站起身,关掉机房的门,快步返回调试间。
韩蕊此刻正坐在那把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三块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在她眼前流淌,但她的手没有停下。
陆佳杰走进来的时候,韩蕊头也没抬。
“权限开了?”她问。
“开了。”陆佳杰说。
“所有数据,包括之前隐藏的故障记录。”
韩蕊这才停下笔,转过头看着陆佳杰。
“我能问问,为什么要隐藏?”
陆佳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因为那次故障如果被外界知道,启航的项目会被砍掉。”
韩蕊点了点头。
“我理解。”她说得很平静。
“二院也有类似的事,有些试验失败了,报告上只会写数据采集异常,不会写真实原因。”
陆佳杰松了一口气。
他在韩蕊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指着中间那块屏幕。
“韩工,您现在看到的是最近一次台架测试的完整记录。
时间跨度72小时,模拟速度从0到200公里,分20个档位逐级提升。”
韩蕊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时间轴放大。
“这里。”她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尖峰。
“42小时18分30秒,车体加速度突然跳变,幅度0.3g,持续时间不到50毫秒。”
陆佳杰凑近屏幕看了看。
“这个我们注意到了,当时判断是台架液压系统的油压波动导致的,不是车辆本身的问题。”
“你怎么确定?”韩蕊反问。
陆佳杰愣住了。
韩蕊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敲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
“看这个,同一时刻,转向架二系悬挂的空气弹簧压力传感器显示,左侧压力下降了0.08MPa,右侧上升了0.06MPa。”
她转过头看着陆佳杰。
“这不是外部干扰,这是车体姿态主动调整的响应。但问题是,当时没有任何指令让它做这个调整。”
陆佳杰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的意思是控制系统自己做了决策?”
“对。”韩蕊说得很肯定。
“而且是错误的决策。”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公式,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参数。
“你们的主动悬挂控制算法里,有一个叫做侧倾补偿系数的参数,对吧?”
陆佳杰点头。
“这个系数是根据车体侧向加速度动态调整的,目的是在过弯时保持车厢水平,提高乘坐舒适性。”
韩蕊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但你们的算法有个致命缺陷。它只考虑了稳态弯道,没有考虑瞬态冲击。”
她指着那个0.3g的尖峰。
“当传感器检测到这个瞬时侧向加速度时,算法以为车辆在高速过弯,于是立刻触发侧倾补偿,调整空气弹簧压力。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持续50毫秒的干扰信号。”
陆佳杰的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
“结果就是车体被强行倾斜了一个小角度,然后又被弹回来。”韩蕊继续说道。
“这个过程会激发车体的扭转模态,如果频率正好落在某个固有频率附近,就会引起共振。”
陆佳杰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
“所以需要在算法里加一个滤波器,把这种瞬态干扰滤掉?”
韩蕊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摇了摇头。
“滤波器能解决误触发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响应速度的问题。”
她接过陆佳杰手里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图。
“你们现在的控制架构是传感器采集数据,上传到中央处理器,中央处理器运行算法计算出控制指令,再下发到执行器。
这个过程的延迟是多少?”
陆佳杰快速心算了一下。
“大概20到30毫秒。”
“太慢了。”韩蕊在方框图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高铁在200公里时速下,每秒前进55米,30毫秒就前进了1.6米。
等你的控制指令下达的时候,轮子已经碾过好几个轨道接缝了。”
陆佳杰彻底沉默了。
韩蕊在白板上重新画了一个架构图。
“你们需要分布式控制。
把核心的控制算法下沉到每个转向架的本地控制器里,让它们能够在毫秒级时间内自主决策,然后再把决策结果上报给中央处理器做协调和监控。”
陆佳杰盯着那个架构图,脑子飞快地转动。
“但这样一来,对本地控制器的算力要求会大幅提高。”
“所以你们需要定海芯片。”韩蕊说出了这个名字。
陆佳杰猛地抬起头。
“您知道定海芯片?”
“我哥刚才跟我说了。”韩蕊放下笔,转身靠在白板上。
“倪老正在改架构,就是为了把我那套算法固化进去。等芯片流片出来,你们的控制系统可以整个升级换代。”
陆佳杰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明白了韩栋今天为什么要把韩蕊带过来。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咨询,而是一次全面的系统重构。
“韩工。”陆佳杰郑重地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全力配合您,需要什么数据,需要什么测试尽管提。”
韩蕊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就继续看数据吧。”
她的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时间轴继续向前滚动。
三号车间的另一侧,硬件实验区。
倪光楠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一块还没封装的PCB板。
板子上密密麻麻地焊接着上百个芯片,中央是一颗黑色的方形芯片,那是启航V3.7架构的工程样片。
陆先进站在倪光楠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示波器探头,小心翼翼地搭在芯片的某个引脚上。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很不稳定,时而正常,时而出现毛刺。
“时钟信号还是有问题。”陆先进皱着眉头。
“我已经在电源轨上并了十几个去耦电容,但高频噪声还是压不下去。”
倪光楠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睛几乎贴到了PCB板上。
“走线有问题。”他指着板子上一条细如发丝的铜箔走线。
“这条时钟线离电源平面太近了,电源上的开关噪声会通过寄生电容耦合到时钟线上。”
陆先进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
“那怎么办?重新打板?”
倪光楠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