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西门子总部。
能容纳五十人的椭圆形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柏林冬日的铅云也不过如此。
价值不菲的古巴雪茄在水晶烟灰缸里堆积着,散发出焦躁的气味。
韦伯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情报部门负责人赫尔曼,正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地汇报着。
“根据多渠道获得的消息,启航集团已经兵分三路。
启航信息的总经理陆佳杰去了巴西,启航半导体的副总经理林淑仪去了印度。
他们的CEO,也就是韩栋本人目前在维也纳,已经与UNIDO总干事玛丽亚进行了两次会面。”
屏幕上跳出韩栋走进UNIDO总部的抓拍照片,年轻的面孔与周围古老的欧式建筑格格不入。
“他们想做什么,去联合国告状吗?”
一位董事会成员忍不住嗤笑出声,试图打破压抑的气氛。
赫尔曼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情况比告状复杂。
韩栋向UNIDO提出了一个名为技术主权的合作方案。
核心内容是启航愿意向发展中国家开放TTCAN的底层通信协议,并且承诺承担所有可能因此产生的诉讼费用。”
“什么?”
刚才嗤笑的董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疯了吗?他是要凭一己之力挑战整个专利体系!”
韦伯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沉思着。
赫尔曼咽了口唾沫。
“更关键的是,韩栋正在游说UNIDO,希望成立一个所谓的发展中国家技术标准联盟,试图绕开IEC,建立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规则。”
“荒谬!”韦伯笑骂。
“UNIDO是什么地方?
一个慈善机构,聚在一起抱怨发达国家的清谈馆。
他们没有权力,没有预算,更没有执行力。
一群乌合之众,能建立什么标准?”
他环视一圈,轻蔑的眼神毫不掩饰。
“韩栋这是黔驴技穷,病急乱投医。”
技术总监克劳斯,那个在柏林展会上亲眼目睹了SafetyNet化为灰烬的男人,此刻脸色苍白,他犹豫着开口:
“董事长先生,我们或许不该如此轻视。
启航的低价策略,对那些财政紧张的国家非常有吸引力。
巴西、印度……这些都是西门子未来的重要市场。
一旦让他们用低成本方案建成了示范性项目,咱们的市场份额会被严重蚕食。”
“克劳斯,你被一个黄毛小子的把戏吓破胆了。”韦伯冷冷地打断他。
韦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华盛顿的位置上。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赫尔曼,通知IEC调查委员会加快进度。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必须拿出一份权威的技术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TTCAN系统存在重大且不可逆转的安全隐患。
然后把这份报告喂给全世界的媒体。”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另外联系我们在世界银行的朋友,立即启动流程,在所有针对发展中国家的铁路项目贷款协议中,增加一条强制性附加条款。
所有采购的关键设备,必须获得IEC安全认证。”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招的狠辣。
这等于直接扼住了喉咙。
没有世界银行的贷款,有些国家连项目启动的资金都没有。
启航的技术再便宜,标准再开放,拿不到钱一切都是空谈。
韦伯看着众人恍然大悟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启航的韩栋想玩规则之外的游戏,我就让他明白,谁才是制定规则的人。”
……
维也纳,UNIDO总部大楼,总干事办公室。
窗外雨后的维也纳天空如洗,那道绚烂的彩虹曾短暂地横跨多瑙河,此刻已经消散无踪。
只留下清冽的空气和严肃的现实。
玛丽亚总干事合上了韩栋递交的那份厚厚的白皮书,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韩先生,您愿意开放底层物理层标准,并且愿意主动承担风险。
这个提议……我从事国际发展工作三十年,闻所未闻。”
玛丽亚笑了笑,顿了片刻说道:
“这很大胆,但正如我上次所说,也极其危险。
西门子以及它背后的整个欧洲工业联合体,绝不会坐视不理。”
韩栋端起面前的咖啡,神色平静:
“我从未指望他们会坐视不理,一个合格的对手,理应做出强有力的回击。”
韩栋放下杯子,看着玛丽亚。
“我大胆预测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直接在几十个国家同时发起专利诉讼,太过愚蠢,会让他们陷入舆论泥潭。
所以他们的第一招,会更隐蔽,也更致命。”
玛丽亚身体微微前倾,示意韩栋继续。
“也许会动用在国际金融体系里的影响力,特别是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他们会推动一项新政策,将IEC认证作为所有基建项目贷款的强制性前置条件。”
玛丽亚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作为UNIDO的掌门人,她太清楚这套组合拳的威力了。
技术标准捆绑金融援助,这是西方国家屡试不爽的手段。
“这……的确是他们最可能,也是最有效的手段。”玛丽亚不得不承认韩栋说的没错。
“如果真的如此,那您的计划就等于形同虚设。
没有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会为了采纳一项新技术,而放弃获得世界银行贷款的资格。”
韩栋的内心毫无波澜。
来了。
一模一样的路数韩栋以前经历过太多。
金融扼喉,才是技术霸权最锋利的獠牙。
韩栋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所以,总干事女士,我今天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捐赠一笔技术援助资金。”
玛丽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韩栋从钱峰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推到玛丽亚面前。
封面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简洁的标题:
《关于建立基础设施发展基金的倡议书》。
“启航集团,联合大夏银行,以及其他几家有意的华夏企业,准备共同发起一支专项发展基金。”
“基金初始规模,五亿美元。”
玛丽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五亿美元!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是在1993年。
“这支基金的用途是什么?贷款条件呢?”
她立刻追问,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用途只有一个。”
韩栋的目光直视着玛丽亚。
“为采纳开放性、非垄断性技术标准的发展中国家铁路项目,提供低息长期无捆绑条件的建设贷款。”
极致的安静。
玛丽亚盯着韩栋,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番话的真伪。
韩栋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总干事女士,西门子想用世界银行的钱,把他们的技术枷锁套在发展中国家的脖子上。
那么启航就为这些国家提供第二种选择的权力。”
韩栋指着那份倡议书。
“这不是启航的基金,启航只是第一个发起者和出资人。
我希望它能成为一个在UNIDO框架下管理和运作的公共基金,接受所有愿意支持发展中国家技术自主的成员国注资。
启航要做的不仅仅是卖设备,而是要打破西方资本闭环。”
玛丽亚沉默了。
她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维也纳森林。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来自华夏的年轻人,给她出的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递过来足以改变局面的机会。
如果这个基金真的成立,UNIDO将不再是一个只能写报告、开会议的清谈馆。
它将拥有自己的金融工具,去真正推动它所倡导的工业发展自主权。
这无疑会将UNIDO推到与世界银行,与整个西方金融体系对立的风口浪尖。
压力将是空前的。
但回报,同样是空前的。
“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