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参数监控屏,瞳孔骤然收缩。
栅极驱动电压出现了明显的振荡,波形图上的曲线开始剧烈抖动。
“不对劲。”
阿尔斯通的技术总监皮埃尔低声说。
话音未落,变流器内部传出嗞嗞的电弧声。
那声音很刺耳,像是高压电击穿空气时发出的尖啸。
克劳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要按下紧急停机按钮,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
一声巨响!
玻璃展柜内冒出浓烟,IGBT模块的外壳像炮弹一样炸裂开来!
碎片击穿了号称能抵御12毫米钢珠冲击的防护玻璃,四处飞溅。
人群发出尖叫声,纷纷后退。
两名站在展柜旁边的工作人员反应不及,手臂被碎片划出两道血口!
鲜血顺着白色工作服往下滴,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展馆的消防系统瞬间启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会场!
天花板上的喷淋头打开,白色的灭火泡沫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那台价值180万欧元的样机彻底淹没。
克劳斯呆立在控制台前,浑身僵硬。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警报声和人群的尖叫声。
汉斯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彼得张大了嘴,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那份标题为《速度崇拜背后的安全隐患》的新闻稿,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展馆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开始疏散人群。
“所有人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人群开始向出口涌动,秩序瞬间陷入混乱。
皮埃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台被泡沫覆盖的变流器,眼神复杂。
“这就是西门子引以为傲的SafetyNet?”助理喃喃自语。
“三重冗余,结果连演示都没通过……”
“闭嘴!”皮埃尔低声呵斥。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
作为竞争对手,他当然乐意看到西门子出丑,但作为工程师,他更清楚这起事故意味着什么。
IGBT模块在高负载下炸裂,说明要么是散热设计有缺陷,要么是栅极驱动电路存在致命漏洞。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证明SafetyNet系统根本没有达到西门子宣称的成熟度。
展馆外,记者们已经架起了摄像机。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连成一片。
“克劳斯博士!请问事故原因是什么?”
“西门子是否会召回已经交付的设备?”
“SafetyNet系统还安全吗?”
克劳斯被安保人员护送着走出展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汉斯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慕尼黑总部的电话。
“韦伯董事,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韦伯急促的声音:
“什么事?”
“SafetyNet系统在演示过程中发生爆炸,两名工作人员受伤,样机报废。”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过了足足十秒钟,韦伯才开口:“现场有多少媒体?”
“至少五十家。”汉斯闭上眼睛。
“路透社、法新社、BBC、CNN,全都在。”
“该死!”韦伯咒骂了一声。
“立即启动危机公关预案,联系所有媒体,告诉他们这只是一次偶发的技术故障,不影响系统的整体安全性。”
“可是……”
“没有可是!”韦伯打断他。
“汉斯,你知道这起事故如果被无限放大,会对西门子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12亿欧元的订单,上百亿欧元的市值,还有一百五十年积累的品牌信誉!”
汉斯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我明白……”
韦伯的声音更加阴沉。
“另外立即联系IEC,要求加快对TTCAN的调查进程。
既然我们的系统出了问题,就更要证明华夏人的系统问题更大。”
汉斯愣了一下: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又怎样?”韦伯冷笑。
“商业竞争从来不讲体面。西门子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在华夏人之前!”
电话挂断。
汉斯站在展馆外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施普雷河上的薄雾,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燕京铁道部的招标会上,韩栋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当时汉斯觉得这是狂妄,是无知。
但现在,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彼得从展馆里跑出来,脸上满是慌张。
“汉斯先生,媒体那边压不住了!
路透社已经发了快讯,标题是《西门子SafetyNet系统演示现场爆炸,安全神话破灭》!”
汉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联系公关部,准备新闻发布会。”
“说什么?”
“就说……”汉斯顿了顿,有些为难。
“就说这是一次孤立的技术故障,不影响系统的整体性能。
我们会在一周内查明原因,并发布详细的技术报告。”
彼得咬了咬牙:
“那IEC的调查令呢?还发吗?”
“发。”汉斯斩钉截铁。
“必须发!”
他转身看向彼得,眼神冰冷:
“记住,商业竞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西门子可以犯错,但绝不能认输。”
彼得点点头,转身离开。
汉斯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展馆里忙碌的消防人员,突然想起克劳斯刚才在论坛上说的那句话。
“工业产品和实验室样品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更是无数次失败后积累的经验。”
多么讽刺。
西门子用了八年时间积累经验,结果在全世界面前,把自己积累成了一个笑话。
汉斯冲到展台前,灭火泡沫还在从天花板往下滴,那台价值180万欧元的IGBT牵引变流器样机已经面目全非。
外壳炸裂,内部电路板焦黑一片,铜线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焦糊味。
克劳斯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汉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过来,脸几乎贴到克劳斯脸上:
“你不是说测试过一百次吗?为什么会炸!”
克劳斯的眼镜歪到一边,他机械地推了推眼镜,声音发抖:
“我……我不知道……演示前所有参数都正常……”
“正常?”汉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管这叫正常?两个人受伤!样机报废!全世界的媒体都在外面等着看笑话!”
克劳斯挣扎着打开厚重的便携式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敲击。
故障日志一行行跳出来,他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放大。
“死区时间……”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屏幕。
“死区时间设置错了……”
汉斯松开他的领子:
“什么意思?”
克劳斯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设计方案里,上下桥臂的死区时间应该是1.2微秒,但实际焊接到电路板上的参数芯片是0.8微秒!”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这导致上下桥臂在换流瞬间同时导通,形成直通短路瞬间电流超过5000安培,IGBT模块承受不住就……”
“就炸了。”汉斯冷冷的接过话。
克劳斯点头,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
柏林时间下午两点。
德国《明镜周刊》驻柏林记者埃里克站在国际会议中心外,手里拿着录音笔,正在采访刚从展馆撤出来的观众。
“您刚才在现场吗?”埃里克把录音笔伸到一位中年男子面前。
“在。”男子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我就站在展台第三排,爆炸的时候我以为是恐怖袭击。”
“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男子回忆着说:
“克劳斯博士正在做全功率演示,电流加载到2800安培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就看到玻璃展柜里冒烟,碎片到处飞……
两个工作人员的手臂都被划伤了,血流了一地!”
埃里克快速记录,然后追问:
“您对西门子的SafetyNet系统还有信心吗?”
男子摇头:
“说实话,没有了。
我是荷兰铁路公司的采购经理,原本计划采购西门子的新系统,但今天的事故让我们必须重新评估。
如果连展会演示都能炸机,怎么敢让它上真正的列车?”
埃里克眼睛一亮,这是个绝佳的素材。
他又采访了几位目击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震惊、失望、质疑。
下午三点,埃里克回到周刊编辑部,立即撰写快讯。
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为:
《西门子新品发布会变成爆炸秀,百年品牌信誉遭遇滑铁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