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把空杯子递给妹妹，目光穿过宴会厅的大门，看着里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人群。
那些人里，有为了国家奉献一生的老科学家，有掌握着千亿资金的银行家，有手握重权的……。
此刻，他们都因为启航聚在了一起。
“老李呢？”韩栋问。
“在里面哭呢。”陆佳杰指了指宴会厅角落。
“抱着老领导哭，拦都拦不住，说是想起了当年在戈壁滩吃沙子的日子，说这辈子值了。”
韩栋沉默了片刻。
燕京饭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每一张红润的脸上。
这里没有了白天招标会上的剑拔弩张，而是被酒精、烟草和极度兴奋的喧嚣取代。
服务员托着银盘穿梭其中，茅台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
宴会厅东侧的主桌旁，围了一圈头发花白的老人。
李云禾坐在中间，手里捏着那个只有三钱的小酒杯，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崭新的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湿痕，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围在他身边的，有铁科院的老同事，有当年一起在西北基地吃沙子的老战友，还有几个曾经在技术路线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倔老头。
“老李，你这回算是把咱们这辈子的憋屈都给吐出来了。”
说话的是铁道部设计院的前院长张德邦，手里夹着半截中华烟，眼圈通红。
“刚才看新闻联播，那个德国佬彼得脸黑得像锅底，我看着真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李云禾仰头把酒干了，辣得哈了一口气。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七八年那会儿？”李云禾追忆起来。
“咱们去日本考察新干线，人家那个车头流线型的，看着就跟艺术品似的。
咱们想摸一下，那个日本陪同人员立马掏出手绢，当着咱们的面擦刚才摸过的地方。”
周围几个老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耻辱记忆。
李云禾把酒杯重重顿在桌布上，发出闷响。
“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要是造不出比小日本更好的车，我李云禾死了都不闭眼。”
他指了指远处正和人交谈的韩栋。
“今天，这眼能闭上了，这帮孩子比咱们行！”
“你少在那倚老卖老。”
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拍了他一下，笑骂道：
“那是人家韩栋带出来的队伍，你个搞模拟电路的，懂什么数字控制？”
“我不懂？”李云禾瞪起眼。
“为了那个制动阀的压力测试，我在实验室住了半个月！那上面的每一个传感器参数，都是我盯着校准的！”
老人们哄堂大笑。
笑着笑着，张德邦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咱们都老了。”张德邦叹了口气。
“以后是他们的天下了。
老李，你运气好，碰上了韩栋这么个有魄力有实力的年轻领导。
咱们这帮老骨头，能看着这一天也值了。”
李云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眼神里只有敬畏和骄傲。
……
宴会厅的另一角，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忆苦思甜，只有高密度的技术名词在空气中碰撞。
陆佳杰被围在中间，周围全是清华、北航、哈工大的教授和博士生导师。
这些平日里在讲台上受人敬仰的学术权威，此刻一个个拿着笔记本，眼神狂热得像刚入学的大学生。
“陆工，关于那个时间触发机制的底层逻辑，我还是有点没想通。”
清华自动化系的赵教授推了推眼镜，笔尖悬在纸上。
“你们是怎么解决CAN总线本身的仲裁延迟的？物理层面的冲突检测机制应该绕不过去才对。”
陆佳杰喝了一口矿泉水，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
他今天的领带早就扯松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紧绷的肌肉。
“赵教授，传统的做法是在应用层做调度。”
陆佳杰也不藏私，直接拿过赵教授的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但韩总给我们指了一条路，直接改写数据链路层的协议。我们把10毫秒的周期切成了两半，前5毫秒是硬实时窗口，后5毫秒才是事件触发窗口。”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硬改链路层？”北航的一位博导皱起眉。
“那意味着你们重写了控制器的微码？那可是芯片级的操作，你们哪来的……”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随即反应过来。
启航自己就能设计芯片，自己就能流片。
对于别的公司来说是不可逾越的硬件黑盒，对于启航来说，就是自家的后院，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才是核心竞争力啊。”
赵教授看着那张画满线条的餐巾纸，感叹道。
“咱们以前还在教学生怎么用洋人的芯片写代码，你们启航已经开始用自产芯片跑代码了。”
陆佳杰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不算什么。”
他摆了摆手，有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为了这套调度算法，我们团队七十二小时没合眼。
你们是不知道，那三天，实验室里的咖啡味比这酒味还浓……”
“七十二小时……”赵教授摇了摇头，把那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后生可畏。
陆总，回头能不能请你去清华给学生们讲一课？就讲这个实时调度。”
陆佳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韩栋。
见韩栋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他才挺了挺胸膛，矜持地点头：
“等项目忙完这一阵，一定去。”
……
林淑仪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人群边缘。
她看着陆佳杰在那边唾沫横飞，看着李云禾在那边老泪纵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韩栋身上。
韩栋正和华夏银行的陈明远低声交谈，神色平静，既没有拿下大单的狂喜，也没有面对高官的谄媚。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周围的喧嚣到了他这里，都会自动沉淀下来。
林淑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了过去。
“韩总。”
韩栋转过身，看到是林淑仪，对陈明远歉意地点了点头。
陈明远很识趣地举杯示意，转身去和梁伯韬说话。
“怎么不去吃点东西？”韩栋看着林淑仪。
“这两天你也累坏了，尤其是PCB板的改版，要是没有你那十八个小时的突击，咱们赶不上测试。”
林淑仪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
“我不饿。”她轻声说道，目光有些闪烁。
“韩总，今天是您的高光时刻，刚才我听到好几个人在议论，说您是华夏工业界的奇迹。”
韩栋微微挑眉，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宴会厅里这几百号人。
“这不是我的高光时刻，你看那边。”
韩栋指了指角落里几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年轻人。
那是实验室的逻辑底层测试员，因为赶进度，这一个月几乎没按时吃过一顿饭。
“那是咱们所有人的高光时刻。”韩栋纠正道。
“没有他们一行行地测代码，没有李老他们一遍遍地跑现场，甚至没有陈行长那840亿的担保，我韩栋一个人，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林淑仪愣住了。
她看着韩栋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这个男人的眼里似乎永远没有自我，只有“我们”，或者更高的层面。
这种格局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崇拜，同时也有一丝心疼。
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期望，他不累吗？
“韩总。”林淑仪突然开口。
“那接下来呢？真的要一年内下线？”
韩栋收回目光，看向林淑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必须下线。”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麦克风响了一声刺耳的啸叫。
全场的喧哗声迅速平息下来。
陈明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满面红光。
“各位，各位静一静！”梁伯韬大声喊道。
“今天咱们只做一件事，就是喝酒！
但是在喝得找不着北之前，咱们得请今天的主角，启航集团的韩栋同志，给咱们讲两句！”
掌声雷动。
李云禾放下酒杯，用力鼓掌。
陆佳杰停止了吹牛，崇拜地看着台上。
老领导微笑着点头。
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大步走上讲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看向台下的每一个人。
从白发苍苍的老领导，到意气风发的年轻工程师。
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刚才陈行长说，我是主角。”
韩栋摇了摇头。
台下一片安静。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韩栋，也不是启航集团。”
韩栋抬起手，指向大厅侧面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华夏地图。
“今天的主角，是这片土地上，在那条红色的铁路线上奋斗了四十年的所有工业人。”
“有人问我，启航凭什么敢跟西门子叫板？凭什么敢跟川崎重工比精度？”
韩栋的声音拔高了些。
“就凭咱们702所搞了三十年的惯性制导技术，那是几代航天人算出来的精度。”
“就凭华夏银行敢拿出840亿的真金白银，那是国家信用的背书。”
“就凭铁科院环行线上，那几千个日日夜夜的测试数据，那是华夏铁路人用血汗跑出来的经验。”
“启航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韩栋握紧了拳头。
“这一仗，是华夏工业体系的集体冲锋。
胜利，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热烈。
张德邦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
“说得好，说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