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饭店的喧嚣散去，凌晨三点的启航大厦五十六层。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燕京城。
远处街道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向西延伸进黑暗里。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将那枚代表启航集团的金色徽章摘下，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桌面上铺着一张燕京市行政区划图，比例尺1:50000。
“韩总，茶。”
刘卫东把一杯浓茶放在桌角。
作为跟随韩栋近十年的老人，他自然知道韩栋即将有大动作，手里捏着一卷图纸，神色凝重。
韩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地图的右上角重重一点。
“这里。”
韩栋没有一丝疲态。
“顺义，天竺镇西侧，潮白河以东这三千亩地。”
刘卫东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韩总，这块地我知道。”
刘卫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快速翻动。
“这是基本农田和一部分村集体建设用地。
涉及三个自然村，还有两个乡镇企业的厂房，关系错综复杂，拆迁难度极大。”
他抬头看着韩栋，语气有些犹豫。
“而且顺义那边最近正在搞临空经济区的概念，听说在接触一家韩国汽车配件厂，区里把这块地当宝贝，捂得很严实。”
韩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卫东脸上。
“老刘，你知道今天下午我们签了什么吗？”
“知道，京沪高铁，420亿。”刘卫东挺直了腰杆。
“不光是钱。”
韩栋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技术规范书，那是西门子GTO系统的参数表，上面被红笔画满了叉。
“是一份军令状，400台高铁动车组，一年内第一列必须下线。
现在的产能远远不够，需要一个能容纳五轴联动机床阵列，以及真空钎焊炉群和千级无尘车间的超级工厂。”
韩栋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7月17日凌晨三点，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完成土地审批和三通一平，六个月内，总装厂封顶。”
刘卫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六个月？
韩总，这……这不符合工程规律，光是地勘和打桩就要两个月，还有冬施期……”
“那就改写规律。”韩栋说道。
“用钢结构预制件，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资金不是问题，在这个项目上时间比金钱贵一百倍。
我不管顺义区在接触韩国人还是美国人。
这块地，启航要定了。”
刘卫东看着韩栋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韩栋不是在商量，而是下命令。
“明白了。”刘卫东合上笔记本。
“我这就去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去顺义区政府排队。”
“不用排队。”韩栋拿起桌上的电话，那是直通内线的红色保密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你跟我直接去见王大海。”
……
1993年的顺义，还远没有后世那种国际空港的繁华。
黑色的红旗轿车行驶在京顺路上，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上落满了灰尘。
车窗外大片的麦田刚收割完，露出黄褐色的土地，远处偶尔能看到几个冒着黑烟的砖窑烟囱。
韩栋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刘卫东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紧张地进行最后核对。
“韩总，查清楚了。”刘卫东转过头，压低声音。
“那个王大海区长是搞外贸出身的，这几年顺义招商引资搞得不错，但他有个毛病，特别认外资。
听说为了那个韩国配件厂，他亲自跑了三趟汉城。”
韩栋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地：“韩国人的投资额是多少？”
“意向是5000万美元。”
韩栋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些资金在启航集团面前还不够看的。
上午九点，顺义区政府大楼。
这是一座苏式风格的红砖建筑，门前的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传达室的大爷看了看韩栋递过去的名片，又看了看那辆挂着京A牌照的红旗车，没敢怠慢，立刻拨通了区长办公室的电话。
五分钟后，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秘书跑了下来。
“是启航集团的韩总吧？”
秘书客气地笑着，但眼神里有几分审视。
“王区长正在开个重要的会，可能需要您稍等一会儿。”
“没关系。”韩栋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衬衫。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
接待室里的茶叶换了三遍，刘卫东坐立难安，频繁地看手表。
隔壁会议室里偶尔传出笑声和掌声，显然那个重要的会并不那么严肃。
刘卫东有些沉不住气了，站起身走到韩栋身边：
“韩总，这王大海是故意的吧？咱们可是铁道部的重点供应商，他这也太……”
韩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神色平静地翻看着头版关于启航中标的报道。
“稍安勿躁。”韩栋头也不抬。
“他在掂量我们的分量，对于地方官来说，铁道部的牌子虽然大，但不妨碍他拿一手，他在等我们急。”
十点四十，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群人走了出来，走在最中间的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白衬衫。
他身边围着几个说着蹩脚中文的韩国人，双方正在握手道别，气氛热烈。
送走了韩国人，那个中年男人才转过身，似乎刚看到接待室里的韩栋等人。
“哎呀，这不是启航的韩总吗？”
王大海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
“实在对不住，有个外事活动，耽误了，耽误了！”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并没有伸手，而是直接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来来来，咱们里面谈。”
区长办公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顺义区规划图。
王大海坐到大班椅上，喝了一口秘书端上来的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韩总的大名，这两天我是如雷贯耳啊！
420亿的大订单，给咱们民族工业长脸了！”
“王区长过奖。”韩栋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今天来是想跟区里落实一下用地的问题。
启航集团需要潮白河以东，天竺镇西侧的那三千亩工业用地。”
王大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韩总，您这眼光是真毒。
那块地是咱们区里规划的高新技术产业园核心区，位置好，地质条件也好，离机场也近。”
“但是呢……”
王大海拖长了音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目前已经有好几家外资企业看中了那里，刚才走的韩国大宇集团，还有之前的日本松下，都是有意向的。
区里现在的原则是优先引进外资，毕竟这涉及到出口创汇和技术引进的指标。”
刘卫东忍不住插话：
“王区长，我们启航也是高新技术企业，而且是国家重点项目……”
王大海摆了摆手，打断了刘卫东：
“同志，高新技术这个定义是有标准的。
人家外资带来的是国际先进的管理经验和美元。
你们启航虽然拿了大单，但毕竟是民营企业。
而且我也听说了，你们那个什么TTCAN技术，还没经过大规模商业验证吧？
万一厂子建起来，订单黄了，这几千亩地岂不是浪费了？”
王大海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要不这样，区里在北边还预留了一块地，虽然离路远点，配套差了点，但胜在便宜。
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特批给你们五百亩。”
从三千亩核心区，变成五百亩边缘地。
这不仅仅是压价，这是在赶人。
刘卫东气得脸色发白，刚要站起来理论，韩栋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韩栋看着王大海，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王区长觉得，引进韩国的汽车配件厂，比建设华夏自己的高铁总装厂更重要？”
“这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是经济账的问题。”王大海有些不耐烦了。
“韩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外资能给我带来税收优惠期后的稳定外汇，能解决几千人就业。
你们启航，虽然现在风光，但谁知道能撑几年？
我是区长，我得为全区的吃饭问题负责。”
韩栋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的公文包中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绕开档案袋上的白线，韩栋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王大海面前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抬头是鲜红的宋体大字：
《关于成立京沪高速铁路试验段工程指挥部的通知》。
文件下方盖着三个鲜红的印章：
国家计划委员会、铁道部、国务院重大项目办公室。
王大海扫了一眼，神色未变：
“韩总，红头文件我见多了。这文件是发给铁道部的，跟我们顺义区……”
“翻到第三页。”韩栋打断他。
王大海皱了皱眉，依言翻开。
第三页的附件栏里，赫然列着一行字：
“核心设备制造基地选址及建设工作，纳入国家重点工程绿色通道，沿线地方政府需无条件配合，特事特办，不得延误。”
而在这一行字的旁边，有一行钢笔写下的批示，字迹苍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