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年关将至,燕京。
寒潮席卷华北,天空呈现出略带压抑的铅灰色。
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暖风开得很足。
韩栋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空运到的《泰晤士报》。
头版头条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配图是启航那辆黑色的试验列车。
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东方的魔术,还是数据的谎言?》。
文章内容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
“华夏铁道部宣称某华夏民企,自主研发的转向架在200公里时速下实现了1420米的制动距离。
这一数据违背了基本的材料学常识。
即便是在工业基础雄厚的德国,克诺尔公司也仅能做到2100米。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个为了政治宣传而编造的数字,就像他们曾经亩产……”
韩栋放下报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佳杰坐在沙发上,脚边散落着一堆国内的报刊。
他的脸色很难看,胸口剧烈起伏。
“韩总,这帮人太过分了!”
陆佳杰抓起一份《南方周末副刊》,手指都在抖。
“外媒黑咱们也就算了,自己人也跟着起哄!你看这个方志强写的文章!”
韩栋走过去接过那份报纸。
方志强,当时国内颇有名气的先锋评论员,以批判体制、鼓吹西方文明著称。
文章标题是《超算算不出工业底蕴——评启航转向架事件》。
“工业是一门需要沉淀的艺术,不是靠几台计算机跑几个模型就能弯道超车的。
日本川崎重工积累了五十年,德国西门子沉淀了上百年。
一家成立几年的华夏民企,宣称全面超越了他们?
这不仅是对科学的无知,更是对国际工业秩序的挑衅。
这种浮夸风如果蔓延,华夏铁路将面临巨大的安全隐患。
请铁道部公布原始数据,请国际第三方机构介入调查,不要拿乘客的生命开玩笑……”
字里行间,全是友邦惊诧的惶恐,和对本土技术的极度不信任。
“现在外面传疯了。”陆佳杰咬着牙说。
“甚至有传言说,咱们的制动盘数据是作弊,说是测试前在轨道上撒了特制的粘合剂。”
“特制粘合剂?”
韩栋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度荒谬的笑话。
“亏他们想得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开。
王斌司长连大衣都没脱,满身寒气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梁伯韬教授,两人不请自来。
“韩栋同志!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
王斌把手里的公文包重重放在茶几上。
“路透社、法新社、共同社,全在发通稿!说咱们搞数据造假!
外交部那边都接到西方记者的质询了!”
梁伯韬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
“最麻烦的是学术界。今天一早,我的办公室电话被打爆了。
好几个老院士打电话来问,数据是不是真的经过了严格校验。
方志强那篇文章影响太坏了,他把技术问题上升到了体制诚信的高度。”
“西门子和川崎在背后推波助澜。”
陆佳杰给王斌两人倒了一杯热茶。
“他们输了技术,现在想在舆论场上找回场子。
只要把启航的名声搞臭,铁道部的订单就可能作废,或者至少面临巨大的审查压力。”
“这帮孙子!”
王斌骂了一句脏话。
“我这就让技术司发公告,把所有实验原始记录贴出来!哪怕是一张张图纸甩在他们脸上,也要堵住他们的嘴!”
“没用的。”韩栋摇摇头。
“王司长,对于装睡的人,你给他看心电图他也看不懂。
老百姓看不懂复杂的应力曲线,他们只相信权威媒体和直观的画面。”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泼脏水?”陆佳杰急得站了起来。
韩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盘黑色的广播级录像带。
“那天在铁科院试验场,我安排了四台摄像机。”韩栋手指轻轻敲击着录像带的硬壳。
“不仅记录了列车运行的全过程,还记录了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
王斌愣了一下:“休息室?”
“对。”韩栋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冷冽。
“包括佐藤对着制动盘鞠躬,包括韦伯给德国总部打电话承认落后一代的通话内容。
虽然隔着玻璃,但定向收音设备效果很好。”
王斌一怔,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他们不是要真相吗?”韩栋把录像带推到王斌面前。
“那就给他们真相。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西方专家跪在地上研究华夏制动盘的画面。”
王斌一把抓起录像带,手有些颤抖。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了。
在这个崇洋媚外之风盛行的年代,没有什么比洋人亲自认输更具冲击力。
“央视那边我熟!”王斌兴奋起来。
“今晚七点,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到底谁在撒谎!”
……
燕京,三里屯的一家西餐厅。
方志强切着一块半熟的牛排,姿态优雅。
他对面坐着的是德国《明镜周刊》驻华记者汉斯。
“方先生,您的文章非常犀利。”汉斯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举起红酒杯。
“德国总部非常欣赏您的洞察力,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能有您这样清醒的声音,实在难得。”
方志强矜持地笑了笑,碰了一下杯:
“我只是说出了常识。
启航集团那个韩栋,我也略有耳闻,一个狂妄的年轻人。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工业积淀,想要在两年内超越德国技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的。”汉斯点头。
“西门子方面也表示,他们怀疑启航窃取了某些图纸,并进行了拙劣的模仿。
今天的舆论攻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推动国际专利诉讼。”
方志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只要国际社会施压,铁道部为了形象肯定会撤销订单,到时候启航就是个笑话。”
餐厅角落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广告。
时针指向六点五十九分。
与此同时。
燕京启航家属楼里。
陆佳杰的父亲陆大山端着饭碗,坐在那台18寸的熊猫彩电前。
屋里弥漫着大白菜炖粉条的香气。
“爸,别看了,新闻联播天天都是那些事。”
陆佳杰的妹妹陆小雨抱怨道,想去抢遥控器。
“别动!”陆大山筷子一敲。
“今天厂里都在传,说佳杰他们那个项目出事了,报纸上骂得很难听,我得看看新闻里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