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长城饭店。
水晶吊灯的光线打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桌上的惠灵顿牛排已经凉透,凝固的油脂在盘边结成一圈暗黄色的边。
史密夫手里的刀叉悬在半空,听筒贴在耳边,脸色从刚才的红润一点点褪成惨白,最后变成死灰。
电话那头是德语,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寒暄,极为冷硬。
“西门子董事会十分钟前刚刚结束紧急会议。
你在华夏市场的误判,导致集团在法兰克福交易所的股价开盘即跌停。
关于启航技术的评估报告,是你签字确认的毫无威胁。”
史密夫张了张嘴,有些心虚的说道:“主席先生,这只是暂时的,他们的数据可能是伪造……”
“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
“华夏铁科院的测试数据已经传回慕尼黑技术中心。
那个球铰结构,韦伯确认是领先我们一代的设计。
还有那个该死的变节距弹簧,可以说是全面超越!
史密夫,你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瞎子。”
“可是……”
“没有可是。从这一秒开始,你被暂时解除了德马吉华夏区负责人的职务。
你的期权全部作废,法务部会起诉你渎职,现在滚出那间办公室。”
“嘟——!”
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史密夫的手无力地垂下,昂贵的定制话筒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对面的孙志国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他还在切着盘子里的牛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酒杯里的红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史密夫先生,既然启航那边出了点意外,那咱们的独家供货协议是不是该正式签了?”
孙志国放下刀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洛轴已经把所有的产能都腾出来了,只要您签字,我们马上就能按德国标准生产。”
孙志国还在做着美梦。
他觉得启航就算技术再好,产能也是短板,只要抱紧德国人的大腿,洛轴依然是行业老大。
史密夫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随后聚焦在孙志国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上。
那笑容此刻在他眼里,就像是嘲讽他失败的鬼脸。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签?”
史密夫突然冷笑了一声。
孙志国愣了一下:“是啊,咱们说好的……”
“哗!”
一杯满满当当的波尔多红酒,毫无征兆地泼了出去。
暗红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糊了孙志国一脸。
酒渍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淌过鼻翼,染红了那件他为了今晚特意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
“啊!”
孙志国惨叫一声,捂着眼睛从椅子上跳起来。
“史密夫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史密夫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那份草签协议,双手用力一扯。
“嘶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史密夫将漫天飞舞的碎纸片狠狠砸在孙志国身上,整张脸扭曲变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这个蠢猪!还在做梦?我彻底输了!你们这些愚蠢的华夏买办,给了我错误的情报!”
孙志国顾不得擦脸上的酒,慌乱地去抓那些纸片:
“输了?怎么可能输?启航就是个民企……”
“民企?”史密夫绕过桌子,一把揪住孙志国的领带,将他死死抵在墙上。
“那个韩栋,把我踢出了局!这意味着德马吉在华夏十年的布局全完了!我也完了!”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而你还拿着这些毫无价值的破烂来找我签字?”
史密夫松开手,嫌恶地在餐巾上擦了擦,指着孙志国的鼻子,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吼道:
“滚!带着你的那些工业垃圾,滚出我的视线!你们的技术连给德马吉做废品都不配!”
孙志国瘫软在墙角,任由红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工业垃圾。
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钉,直接钉进了他的天灵盖。
他是洛阳轴承厂的厂长,掌管着几千人的大厂。
为了攀上外资的高枝,他不惜撕毁与启航的合同,背上了背信弃义的骂名。
结果,人家只把他当成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狗。
“保安!”史密夫按下了服务铃。
“把这个垃圾清理出去!”
两名高大的保安推门而入,架起像烂泥一样的孙志国就往外拖。
“不……史密夫先生,你不能这样!我们为了这个项目停了三条线啊!你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
孙志国的哀嚎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电梯门合上,彻底消失。
……
晚上十点,燕京下起了雪。
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乱舞,落在地上很快化成黑色的泥水。
气温骤降。
启航大厦门口。
孙志国裹着一件单薄的风衣,缩着脖子站在保安亭外。
他的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头皮上,那件染了酒渍的白衬衫此时像一块冰冷的铁皮贴在胸口。
在他身后的两名洛轴副厂长也是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提着公文包,时不时焦急地看向大厦的地库出口。
“厂长,要不……回去吧?”
一名副厂长牙齿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