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所长,我只给你七天。”韩栋果断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周逢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韩总,这不是我老周不想干。
那台卷绕机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老古董,纯机械传动。
要改角度就得改齿轮箱速比,还要重新车削导丝头。
光是测绘图纸、开模铸造齿轮,七天连毛坯都出不来!”
周逢春说的是实话。
在1992年的工业环境下,非标设备的改造就是这么慢。
“谁说要铸造齿轮了?”韩栋说道。
周逢春一愣:
“不铸造怎么弄?那可是传动主齿轮,受力很大的。”
“周所长,你现在立刻安排人,把卷绕机导丝机构和齿轮箱的测绘图纸,通过传真发到启航。
启航会接收数据,直接建模,铣出齿轮。”
“铣?直接铣齿轮?”周逢春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45号钢的硬齿面,什么铣床能直接把毛坯铣成精密齿轮?而且还是非标模数的变位齿轮?”
“天工二号。”韩栋淡淡的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我现在就去办!”周逢春狠狠掐灭了刚点燃的烟头。
……
半小时后,传真机吱吱作响,吐出一张张带着噪点的热敏纸。
陆佳杰带着两名工程师守在旁边,每出来一张,就迅速在工作站上进行三维重建。
“这苏联人的设计真是粗暴。”
陆佳杰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齿轮箱模型,忍不住吐槽。
“安全系数给到了5倍,但这传动链也太长了,累积误差至少0.5度。”
“韩总说了,不管原结构多烂,我们只改核心。”钱理走了进来。
“要实现54.4度,导丝头的进给速度和芯轴的转速必须严格匹配,原来的机械挂轮做不到无级调速。”
陆佳杰指着屏幕上的一根轴:
“把这根主传动轴切断。
芯轴还是用原来的电机带,但导丝头这边的丝杠给它装个伺服电机。”
“伺服电机?”钱理眼睛一亮。
“你是说,把这台老古董改成半数控?”
“对,用超算算出54.4度对应的插补算法,直接写进单片机里控制伺服电机。
这样就不需要换一堆齿轮了,只需要做一个高精度的电机连接法兰和一根滚珠丝杠。”
“妙啊!”钱理一拍大腿。
“机械不够,电子来凑!
这活儿我熟,法兰和丝杠交给我,天工二号四个小时就能干出来。”
钱理皱起眉头:“但是那个导丝嘴是个麻烦,原来的导丝嘴是固定的,角度改了,原来的嘴型会磨伤帘线。
得做一个随动导丝嘴,这东西形状复杂,还得抛光到镜面级。”
“图纸发给我。”陆佳杰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我做拓扑优化,三个小时后给你加工代码。”
……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启航工业园的天工二号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不间断运转着。
切削液飞溅中,一块整料的航空铝合金被迅速剥离多余部分,一个造型奇特的流线型导丝嘴逐渐显露真容。
与此同时,精诚丝杠厂的一条特急生产线上,一根C1级精度的滚珠丝杠正在进行最后的螺纹磨削。
这是1992年华夏工业从未有过的协同速度。
没有繁琐的审批,没有漫长的开模。
第四天清晨。
一辆挂着启航物流牌照的货车,载着两名工程师和一箱精密零件,风尘仆仆地冲进了株洲橡胶研究所的大门。
周逢春站在车间门口迎接。
当钱理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银光闪闪的随动导丝嘴时,周逢春那双摸了一辈子机械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周逢春用指腹轻轻滑过导丝嘴的内孔,滑不留手,没有一丝阻滞。
“铣出来的。”钱理咧嘴一笑。
“五轴联动,20000转高速主轴,0.001毫米步进。
周所长别看了,赶紧装机吧,韩总给的时间可不多。”
改造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启航带来的不仅是零件,还有一套基于单片机的简易控制系统。
原来的机械齿轮箱被拆除,替换上精密的伺服驱动单元。
那台笨重的苏联老式卷绕机,仿佛被移植了一颗现代化的心脏。
第六天下午。
一切准备就绪。
周逢春亲自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汗。
“参数设定完毕。”
陆佳杰盯着临时架设的电脑屏幕。
“缠绕角54.4度,张力35牛顿,重叠率0。”
“开机!”周逢春下令。
芯轴开始旋转。
并没有传统机械传动那种齿轮撞击声。
伺服电机驱动着导丝头,发出一阵平稳的电流声。
那根浸过特制RFL胶液的尼龙66帘线,像一条听话的银蛇,从导丝嘴中吐出,精准地落在旋转的橡胶内衬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帘线肉眼可见的,在芯轴上交织出一个完美的菱形网格。
“测角度!”周逢春喊道。
一名技术员拿着万能角度尺凑过去,贴着旋转的芯轴测量。
几秒钟后,技术员转过头激动说道:
“54……是54.4度!分毫不差!”
……
第七天,燕京,铁道部科学研究院。
还是那个熟悉的车辆动力学实验室,还是那台液压激振台。
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西门子和川崎重工的代表依然在场,只是脸上的轻蔑已经消失,脸色极为凝重。
韩栋站在控制台旁,看着那个刚刚运到的,外表平平无奇的黑色橡胶气囊被安装到位。
这就是那个承载了无数人心血的54.4度空气弹簧。
“开始吧。”韩栋对王斌点点头。
“加压!”
气泵启动。
0.2 MPa。
气囊饱满展开。
0.6 MPa。
达到工作压力。气囊形状完美,没有任何畸变。
“继续,测极限!”王斌的声音有些发紧。
1.2 MPa!
压力已经达到了设计值的两倍。
要是之前的样品,早就炸了或者鼓包了。
但眼前这个黑色的家伙,依然稳如泰山。
它的直径只是均匀地增大了一点点,那种致命的局部鼓包完全没有出现。
“神了……”
梁伯韬教授摘下眼镜,凑到防护玻璃前。
“真的是一点都不变形。这54.4度的理论,竟然这么神奇?”
“不是神奇,是科学。”韩栋淡淡地说道。
“在这个角度下,尼龙帘线的受力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橡胶只负责密封,不承担结构力。
这就是黄金角度。”
“做动态测试!”王斌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激振台开始运作。
频率从1Hz飙升到5Hz,模拟列车高速过弯时的剧烈侧滚。
空气弹簧在巨大的压力下被反复压缩、拉伸。
屏幕上的迟滞回线显示出一个饱满的椭圆形。
“阻尼特性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