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国庆结束的第一天。
燕京，深秋。
北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拍在国家会议中心的巨型落地窗上。
比起窗外的萧瑟，二号大议会厅内的气氛滚烫。
三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过道里都挤满了加座的板凳。
烟雾缭绕。
这个年代开会不兴禁烟，几百根香烟同时燃烧，把会议厅上空熏出了一层青灰色的云雾。
前排坐着的，都是如今华夏电子产业响当当的人物。
长城电脑的王之，联响的老柳，还有刚从深城赶过来的华为老任，中兴的老侯。
这些人平日里在市场上杀得头破血流，今天却一个个正襟危坐，手里的茶杯半天没动一口，视线时不时飘向主席台侧面的那扇小门。
“老王，透个底。”
联响的老柳侧过身，压低声音，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打。
“这次启航韩栋搞这么大阵仗，真要搞那个什么华夏血统认证？
咱们这些跟外资有合作项目的，难道真要一刀切？”
王之手里捏着半截中华烟，没点。
他瞥了一眼老柳，嘴角扯动一下：
“怎么，你慌了？”
“不是慌，是不合规矩。”老柳眉头紧皱。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哪有把人往死里逼的？
英特尔那边虽然闹翻了，但微软、IBM这些还在，全得罪光了，以后路怎么走？”
王之把烟头摁在桌面的烟灰缸里，没说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
路怎么走？
以前是大家摸着石头过河，现在韩栋直接修了座桥。
只不过这座桥，得交过路费，还得把身上的洋装扒干净才能上。
“那是以前的规矩。”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华为老任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却带着一股子倔劲。
“现在的规矩，变天了。”
话音未落，主席台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过去。
没有领导陪同，没有礼仪小姐引导。
韩栋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跟在他身后的，是陆佳杰和林淑仪。
三人走得很快。
韩栋径直走到主席台正中央，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看台下，先是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点整。”
他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轻微的电流声。
站在门口的钱峰立刻将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合拢。
“从现在开始，没进来的，不用进来了。”
韩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视线这才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搞什么行业联谊。”
“门口横幅写得很清楚，华夏半导体产业联盟成立大会。”
“既然是联盟，就得有盟约。
既然是盟约，就得有人留，有人走。”
台下骚动起来。
谁也没想到，韩栋开场白这么冲，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上来就是火药味。
几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对视一眼，脸色难看。
韩栋没理会下面的动静，转身拿起记号笔，在背后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写了两个字：
启航。
“很多人在外面传，说我韩栋搞霸权主义，搞技术垄断，逼着大家站队。”
他转过身，把笔盖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用传了，我当面告诉你们。”
“没错，我就是逼你们站队。”
哗！
台下彻底炸了锅。
承认了？
这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韩总！”
第三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
他是华通电子的总经理赵立本，手里握着几条从日本引进的低端封装线，背后站着两家日资商社。
“你这样做，违背了市场经济自由竞争的原则！
我们企业有权选择使用什么样的技术，也有权选择合作伙伴。
你凭什么要求我们必须剔除外资股份才能用启航的芯片？
这是强买强卖！”
赵立本声音很高，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这一带头，立刻有几个人附和。
“是啊韩总，咱们底子薄，离不开国外的资金和技术支持。”
“技术无国界嘛，何必搞得这么僵？”
韩栋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赵立本表演，脸上连一丝表情波动都没有。
等赵立本说完，喘着粗气坐下，韩栋才重新拿起麦克风。
“说完了？”
他招了招手。
陆佳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韩栋拿着那张纸，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念道：
“华通电子，注册资本一千五百万。
表面上看是民营企业，实际上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由一家叫樱花贸易的港岛公司代持，穿透之后，实际控制人是日本住友财团。”
赵立本的脸瞬间煞白，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想站又不敢站。
“过去三年，华通电子打着引进先进技术的幌子，从国家手里骗了四千万的低息贷款。
结果引进的是住友淘汰了十年的二手生产线。
生产出来的产品，连给启航做包装盒都不配。”
韩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赵总，你跟我谈市场经济？”
“你跟我谈自由竞争？”
“拿着国家的钱，养着日本人，这就是你的自由？”
韩栋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音响嗡嗡作响。
“来人！”
钱峰带着两个身穿迷彩服的安保人员大步走进会场。
“请赵总出去。”
“韩栋！你敢！我是……”赵立本还要挣扎。
“叉出去。”
韩栋眼皮都没抬。
钱峰带着两个安保人员二话不说，架起赵立本就往外拖。
赵立本的双脚在地上乱蹬，皮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路嚎叫着被扔出了大门。
大门再次关上。
会场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想附和的那几个人，此刻缩着脖子，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杀鸡儆猴。
这只鸡杀得太快，太狠，血都溅到了每个人脸上。
韩栋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前倾，那种压迫感让前排的大佬们都觉得呼吸困难。
“我再说一遍。”
“启航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打仗。”
“既然是打仗，就得有纪律。
谁的手不干净，谁的屁股坐歪了，别怪我韩栋翻脸不认人。”
“第一，入盟企业，必须无条件接受启航的技术标准。
天工EDA，火种OS，RISC-V指令集。
我韩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兼容，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过渡。
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洋拐杖，全给我扔了。”
联响老柳的脸色有些发青。
他们刚跟微软签了Windows 3.1的预装协议，这要是全扔了，违约金就是个天文数字。
“第二，所有入盟企业，必须开放供应链数据。
用什么材料，从哪买的，卖给谁，必须在启航的监管之下。
谁敢把启航的芯片倒手卖给外国人，或者帮外国人做白手套，刚才那位赵总，就是下场。”
“第三。”
韩栋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几个大佬身上。
“从今天起，联盟内部实行产能配给制。
启航一号芯片，优先供应给完全自主研发，且通过华夏血统认证的企业。
至于那些还在搞贸工技，想着靠组装贴牌赚钱的……”
他冷笑一声。
“排队去吧。
等到哪天启航产能溢出了，或许会有额外的分配名额。”
这话太毒了。
简直是指着某些人的鼻子骂。
老柳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韩总，你这是搞一言堂！”
老柳憋红了脸。
“企业要生存，要利润。
你这一套标准推下来，整个产业链都要推倒重来，这中间的亏损谁来补？
如果启航的技术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你不能拿全行业的命陪你赌！”
这话引起了不少共鸣。
大家怕的就是这个。
把身家性命全压在启航身上，万一韩栋输了呢？万一英特尔卷土重来呢？
韩栋看着老柳，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实时的股市行情图。
纳斯达克指数，半导体板块。
一片惨绿。
英特尔的股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还在往下栽。
“赌？”
韩栋指着屏幕。
“柳总，你觉得我在赌？”
“就在三个小时前，英特尔董事会宣布无限期搁置P5项目，并裁员两千人。”
“IBM宣布全面转向RISC-V架构，正在派人来滨江求着我们给授权。”
“高盛那帮人，现在正跪在启航门口，拿着支票求我见一面。”
韩栋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如雷。
韩栋走下主席台，一步步走到老柳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韩栋盯着老柳的眼睛，目光如刀。
“柳总，时代变了。”
“以前你们跪着要饭，是因为没得选。
现在我让你们站着把钱挣了，你反而不敢了？”
“怕亏损？怕阵痛？”
韩栋突然转身，面向全场，张开双臂。
“只要加入联盟，通过审核。
启航提供全套技术支持，资金不够，我借。
设备不够，我给。
技术不懂，我派人教！”
“我韩栋把话撂在这。”
“只要你们敢跟，我就敢保你们十年富贵。”
“但前提是……”
他猛地收回手，指着大门方向。
“把心给我掏干净。”
“别让我闻到那股子洋奴味儿。”
全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十年富贵！
全套支持！
这对在座的这些过惯苦日子的国产厂商来说，诱惑力大到无法拒绝。
华为老任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黑皮本子合上，大步走到过道中间。
“华为，申请加入。”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杀伐气。
“华为没什么坛坛罐罐，本来就是光脚的。
韩总既然敢掀桌子，我们就敢跟着上。”
紧接着，长城王之也站了起来。
“长城电脑，申请加入。